三轮车咯吱一声拐进逐味川香的后院,邓逐提着手电筒迎出来,伸手托住许月吟的手肘:
“脚下留神,阶沿上有暗冰。”
“顺当得很,胖娃蹬车稳当得很。”许月吟扶着邓逐的胳膊,留神脚下,慢慢下了车。
冯彩倩跟着跳下车斗,拍了拍衣角上的草屑,瞅了眼闷头解麻绳的蒋明,拢了拢翻毛领子:
“把棉被抱进偏房,莫受了夜潮。”
等几个女人的脚步声进了堂屋,蒋明快步走到压水井边,呼哧呼哧压出一桶冰凉的井水。
他抓起半块发硬的臭肥皂,咬着牙死命搓手。
白沫子洗掉一层,他又捡起墙根下一块碎瓦片,一点点刮去指甲缝里积了多年的油垢,直刮得十指通红刺痛,才在围裙上胡乱抹干。
他缩着脖子坐在石阶上,借门缝透出的黄光叠好桂花手绢,塞进棉袄内兜,又隔着衣服拍了拍。
“大半夜不回屋烤火,坐在这儿跟块烂布较啥子劲?”
邓逐抄着双手从黑影里晃出来,顺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蒋明抓起墙角的劈柴斧,缩着膀子蹲在木桩旁:
“逐哥,我不抽。一身的下水汗臭,莫糟蹋了八分钱一包的好烟。”
“平日里你在堂子里吹牛,嚷嚷着要找个有钱婆娘少奋斗二十年,说起来没完没了。”
邓逐倚着门框,划燃火柴把烟点着。
“人家姑娘都把贴身帕子塞你手心里了,你倒好,缩成个没卵子的癞疙宝。”
咔嚓!
干柴裂成两半,木渣崩到邓逐鞋上,他低头瞧了一眼。
蒋明低着头,闷声闷气开口:
“逐哥,你莫拿我寻开心。人家是青竹饭店大老板的亲侄女,踩着半高跟皮鞋,张口闭口港币外汇。
我算个啥?不过是个满手油污的杀猪匠、切肉墩子。”
他扔下斧头,抬手搓了搓冻麻的腮帮子,声音有些发抖:
“白天在巷子头,我能拿铁扳手替她挡一棍子;可过日子不是在街沿上打群架,我总不能靠一辈子抡扳手跟人家处吧?
我老汉儿一辈子在厂里和锅炉打交道,我原以为能炒两盘回锅肉就算烧了高香。
跟她站一块儿,人家好听点叫大小姐带个跟班,难听点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好家伙,这还没进门呢,就先嫌弃起自己了。
邓逐心头暗自吐槽了一句,抬脚踢开脚边的碎木块:
“自个儿先把脊梁骨折断了,怪哪个瞧不起你?
八十年代的大街上满地是稀泥巴,穿皮鞋的踩进去照样是一脚黄泥浆!
刀工火候是厨子身上的硬骨头,你把麦穗花刀切得规规矩矩,把锅气爆得满街飘香,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洋盘规矩硬气?
八十块一桌的海味鲍鱼是饭,两角钱一碗的豆花饭就不是饭了?”
蒋明握着斧柄,拨了拨地上的木屑,半晌才抬起头。
“少在这儿装委屈。”邓逐语气平静下来。
“明早把灶台给我拾掇利索,少出一丁点纰漏,师姐的擀面杖抽下来,我可不帮你挡。”
……
次日清晨,后厨里热气腾腾,弥漫着干柴燃烧的气味。
蒋明系着旧油布围裙,抡起斩骨刀,砰砰砰剁着案板上的猪前蹄。
董丽兰正挽着袖子清理猪皮上的残毛,被震得蹙起眉头:
“下刀轻点!那是公家的老榆木案板,剁裂了扣你五角钱工资!手上的裂口包严实没有?别把血水弄到肉上!”
“包好了,扎实得很。”蒋明瓮声瓮气应着,顺手把骨茬利索地剔进搪瓷盆。
布门帘呼啦一响,冯彩倩穿着红呢子短大衣走进来。她走到案板旁,捋起右边袖口,露出腕上的黑松紧带。
“喂,胖娃儿。”她朝蒋明晃了晃手腕,笑着说。
“你昨天给的这带子捆账本顺手得很,昨晚挤公共汽车,几大本厚账硬是没散出一张纸来。”
蒋明举着剁骨刀,一时忘了落下,盯着那根粗黑的胶皮带。
那是他花四角钱买来绑裤腿的胶皮带,套在她白皙的腕子上,黑白分明,扎眼得很。
蒋明想起昨晚说的洋盘海鲜和八十块一桌的大席,握刀的手一紧,一刀劈进骨头里。
“冯会计觉得合用就行。”
蒋明垂着眼皮,话说得生硬,“下回我去供销社扯两丈麻绳,保准把你的外汇账本捆严实,一张废纸都掉不出来。”
冯彩倩脸上的笑没了。
这一声“冯会计”叫得她心里发凉。
她扯下黑松紧带甩到肉皮上,接着一掌拍响案板,刀柄晃了好几下。
冯彩倩瞪着他:“蒋明,你阴阳怪气给哪个看?我又没嫌你身上有猪油味,你倒跟我计较起来了!哪个稀罕你扯麻绳!”
蒋明盯着案板,双手按住刀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上话。
“算我瞎了眼多管闲事!”冯彩倩咬紧下唇,眼眶泛起一圈潮红。她跺了跺脚,掀开棉门帘冲了出去。
门帘晃动,倒灌进一股刺骨的晨风。
蒋明松开手,菜刀当啷一声歪倒在案板上。
他低头一看,右手虎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缠着的白布条渗出一大片血。
董丽兰戳了他后脑勺一下,端起盛猪蹄的搪瓷盆:
“平日里嘴巴吧唧吧唧说个不停,一到正经关头就成了个死脑筋的闷葫芦!
你就不能说句软话?这样下去,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邓逐从后院挑帘进来,瞧了蒋明一眼,便从背篓里拿出一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三根红萝卜和一捆霜打过的黄芽白菜。
周运真迎上来,推了推眼镜,指着小炉子道:
“逐哥,高汤在小灶上用微火吊了三个钟头,浮油撇了整整四道,清亮得能照出人影子。今天真要带去老北街?”
“带上。”
邓逐把竹背篓的麻绳挎上肩头,目光扫过蒋明耷拉着的脑袋。
“人家青竹饭店满脑子想着洋盘海鲜,把自家老祖宗最吃功夫的绝活当成了下里巴人的破烂。
洋人的刀叉有规矩,咱老祖宗两根竹筷子夹起来的天地,规矩更大!”
蒋明抬起头,望着邓逐的背影出神。
邓逐正了正背篓,沉声吩咐:“运真,带上片刀和细擦板。
今天老子去老北街,把雪花鸡淖请回咱逐味川香来!”
邓逐掀开门帘,走进风雪中。
蒋明低头望着染血的白布条,隔着棉袄按住心口内兜里的桂花手绢。
他抽了抽发酸的鼻子,抓起案板旁的湿抹布,使劲擦去刀身上残留的血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