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嚷嚷啥子！没落进碗里都算不得数！”
邓逐一挑勺子，将蓬松雪白的鸡淖盛进瓷碗。
肉茸落锅约三分钟后，邓逐将它盛了出来。
碗里的鸡淖蓬松雪白，既不见黄油，碗底也没有渗出汤汁。
金光微闪，虚空中的面板字迹一闪而过。
完美级古法雪花鸡淖：食之温胃散寒，通体舒泰，灵光值反哺增加。
邓逐抹了把额角的汗，把大瓷碗端到阿依娜面前，双手递上一把洗得发亮的竹汤匙。
“嬢嬢，请过口。”
阿依娜低头凑近碗沿，热气拂过她花白的鬓发。
她闭着眼吸了口那股混着清鸡汤与石榴微酸的香气，才挖了半勺，送进嘴里。
肉茸刚碰到舌面，老太太停住动作，眼皮跳了两下。
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她闭着眼咽下鸡淖，握汤匙的手停在碗边，久久没有再动。
足足过了半分钟，阿依娜颤巍巍把汤匙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用沾满干面粉的手背使劲抹了下眼角，泪水顺着干瘦的手指淌下来，把手背上的糯米粉和成了两道白泥浆。
“分毫不差……”
老太太吸了下鼻子，声音沙哑：“就是当年我娘把我塞进地窖前，喂我的那口味道。”
她抓着女儿粗糙的手，将竹汤匙硬塞进娜仁手心：
“你也吃一口，尝尝你外婆的手艺……四十年了，这碗雪到底没叫风沙给埋了。”
娜仁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鸡肉化开，鲜汤滑下喉咙，浑身都暖了。
“娘……真好吃，比国营大饭店那些糊嘴巴的菜强了不知多少倍！”
阿依娜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掀开破布帘子进了屋。
再出来时，她怀里多了一本用干羊皮紧紧裹着的旧册子，册子封面被油烟熏黑，隐约能辨出《白氏火候手札》七个小字。
啪的一声，册子被她按在邓逐心口。
“嬢嬢，这使不得，这是您家的命根子。”邓逐连忙伸手去挡。
“手艺长在手上，不在纸上！”
阿依娜把剩下的半瓶野酸石榴露也塞进竹篮，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邓逐的小臂：
“赵德海那号货色以为偷几张破纸就能成正统，那是癞疙宝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这本手札老娘压在箱底发了四十年的霉，今天交给你。
不是让你拿去攀高枝，是让你在夏州城的灶台上，把白家的招牌堂堂正正立起来！”
“您放心，老邓家的灶台，不供欺世盗名的鬼神。”邓逐肃容将手札收进贴身内袋。
话音未落，巷口外传来刺耳的车链倒转声。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闷响，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直挺挺滑倒在烂泥坑里。
刘季方连滚带爬冲进窝棚，棉帽子歪在半边耳朵上，满头热气蒸腾，大口大口喘着白粗气。
他一把拽住邓逐的棉袄领子，嘴皮子直哆嗦：“小师弟！火烧眉毛了！老北街明早六点全线断水断电，还要封路！”
娜仁手里的竹匾差点摔在地上：“不是说元宵节后才动迁吗？”
“迎宾馆那帮缺德带冒烟的龟儿子使了阴招！”
刘季方抹去脸上的冷汗，喘着粗气：
“赵德海拿着市商业局的红头批文，硬说‘古法雪花鸡淖’是他们迎宾馆抢救出来的非遗项目，已经报上了全省名菜评选！
他们还向街道办打了联合报告，借着‘省城专家下基层视察市容’的名头，硬逼拆迁办提前平整火巷！推土机明早就要开进来！”
刘季方喘了口粗气，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更不要脸的是，赵德海在外头大造舆论，反咬一口说咱们逐味川香偷盗公家秘方！”
“偷？”
破棚子里瞬间死寂。
阿依娜挺直腰，盯着刘季方：“你再说一遍？”
正月十六清早，江风顺着门板缝隙往屋里钻，吹得人浑身发凉。
聚丰园门口，贺家最后一辆大板车装得冒了尖。
断腿条案和掉漆八仙桌用草绳捆好，两个脚夫正合力把旧牌匾绑上车架。
贺子文缩着脖子站在青石台阶上，鼻尖冻得通红，伸手将一串油腻的黄铜钥匙递到邓逐面前。
“邓老板，里外都腾干净了。水电底册对过，钥匙全在这儿。”
邓逐把钥匙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贺老板，屋里真没落下啥要紧物件？”
“哪还能有啥，就剩这副空架子。”
贺子文哈出一口白气，拿袖口抹了把脸，“这楼年头是久了点，但当年我老汉儿请老工匠掌的线，梁柱骨架硬实得很。”
“骨架要是真硬实，林工今早也不至于拎着八角锤来砸场子。”
邓逐朝大堂里侧扬了扬下巴。
贺子文顺着看过去，眼皮跳了跳。
林灵穿着旧蓝布工装，挽起袖口，露出手腕。她左手捏着折叠钢卷尺，右手拎着一把铁锤，径直走到东侧承重柱前。
林灵两锤砸在柱脚的水泥地上，声响清脆扎实。
“咚，咚。”
声音清脆扎实。
林灵挪了半步，第三锤落下。
“噗——”
声音发虚，发闷，声音发虚发闷，像砸进了烂泥坑，震得地砖缝里扑簌簌冒出一圈潮气。
两个抬匾的脚夫停下脚步，贺子文把双手往棉袄袖筒里一揣，干笑了一声：
“林工，这柱子下头以前就是摆两张散桌，结实了几十年，敲它做啥子？”
“柱子是直的，根底下烂了。”林灵蹲下身，沿地缝抹了把黑泥，凑近闻了闻“拿钢钎来，把这层灰膏撬开。”
贺子文急得往前抢了半步：“使不得！大堂的地面敲烂了，回头防疫站和房管所来验房，哪个担待得起？”
“你要是不想现在撬，等下个月开业，二楼雅间坐满干部，一楼大堂翻着四轮台，脚底下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油烂汤的时候，你再喊我来撬也可以。”
林灵仍蹲在地上，话说得生硬。
邓逐暗自发笑。这个冷面姑娘对付装糊涂的老油条，确实有一套。
“动手，撬。”邓逐挥了下手。
两个工友不再耽搁，两根铁钎顺着水泥裂口狠命一压。
咔嚓一声闷响，两寸厚的地坪应声翘起，一股积存多年的腐臭顺着缝隙涌出，底下全是发黑的烂泥和碎砖渣。
工友拿铁锨铲了两下，“当”的一声，碰上一截锈穿了底的粗铁管。
林灵折了截干竹条探进管口，掏出半截黑硬的死油块。
管口直冲着图纸上规划的临江灶台，邓逐蹲下身，按亮手里的虎头牌电筒往里照。
管腔里积着油垢，早被泥沙堵得只剩筷子粗细的小眼。
“排污管？”邓逐皱起眉头。
“老式铸铁排污管。”
林灵拿卷尺量了下管径，“两寸半的口径，平坡硬接进地里。老贺，你家这叫私接暗管，当年连沉沙池都没做。”
贺子文鞋帮上蹭了一块黑泥，结结巴巴往后退：“这……这是我老汉儿那辈埋的，平日里真没见它冒过水。”
“你家以前一天撑死开三桌，洗菜水全倒天井，这管子渗漏几十年全吸在泥里。”
林灵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黑渣：
“新酒楼两层楼，光是后厨的洗菜池、蒸箱、热水灶和明档收台，一天排的水论吨算。
这截烂铁管留着，开业头一天，后厨就得变成养鱼池。”
“那……拿铁丝通通不行吗？”
贺子文擦着额头渗出来的虚汗，“等邓老板开张赚了钱，慢慢再修嘛。”
林灵把卷尺收得咔哒一响：
“房管所规定，商业用房排污不过关，直接贴封条。客人坐在大厅吃着回锅肉，脚底下漂着洗碗汤，这字我签不了，谁爱签谁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