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文抿紧嘴唇，退到一旁。
邓逐站起身，环视着临江那堵半木质外墙：“林工，改这条管子，怎么走最稳当？”
“沿外墙打地梁，重新砌一道带三厘坡度的大明沟，外头加一个两级水泥沉沙井。”
林灵扯开蓝图纸，红蓝铅笔在水泥地上飞快勾勒。
“材料、清淤、人工，四百二十块。地基回填夯实，工期往后延十天。”
“四百二？！”
贺子文嗓子一下尖了起来，破了音：
“十天房租就是三四十块钱！还有外头窝工的工人钱！
合同里写了按现状交房，这埋在地底下几十年的烂账，可不能全扣在我头上！”
林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管子是你老汉儿私埋的，违建也是你家违建。
按房管所条例，原房主瞒报隐蔽工程缺陷，承租方有权扣全额押金，去街道打官司你也赢不了。”
贺子文脸色涨红又发白，嘴唇抖得厉害。
邓逐上前一步，按住摊开的图纸。
“行了，大清早的，不在这儿打嘴仗。”
邓逐看着贺子文，语气平和，态度却很坚决：
“四百二，贺老板按原房暗疾摊两百，从你退给我的押金里扣。
剩下的二百二算我改良扩建，我自己掏。安全是红线，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这事就这么定了。”
贺子文看看邓逐，又看看那截发臭的铁管，腮帮紧绷。理亏又怕押金被扣光，他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林灵没给他们喘息的功夫，红蓝铅笔顺着外墙重重拉了一条横线：
“钱定了，工期定了，现在定格局。外墙做沉沙井和清掏口，承重梁必须向内退让三尺。邓逐，你那个临江明档，必须缩进去半间屋。”
“缩半间？”邓逐皱起眉头，“那临街的窗户全被挡死了，街坊路过还怎么看我掌勺颠锅？”
“想看颠锅，就得把排污口封死在灶台底下，你敢不敢？”
“后厨通道往里收呢？”
“过道宽度不够一米二，跑堂端着滚烫的开水白菜跟传菜生撞个满怀，出了事你负责？”
“大堂少摆三张桌子总行了吧？”
“少摆三桌，一天四轮就是十二桌，少赚的流水你自己去填。”
林灵一一驳回，半步也不肯退。
正僵持间，后门木门嘎吱一响，董丽兰挽着袖子，肩上扛着两块厚实的杉木面板快步走进来。
她把木板往墙角沉沉一放，拍了拍掌心的木刺：
“吵吵吵，整条街都听见你们两个在翻天。
一个要省钱，一个要抢地盘，先让我看看灶口前头还能不能站下活人！”
林灵在地上拉开卷尺，用粉笔划出个格子：
“退让之后，明档原定的四口大灶摆不下，最多摆下一口大灶，外加一个小备料台。”
董丽兰跨进粉笔框里，架起双臂试着颠勺翻锅。
她眉头拧成一团，扭头看向邓逐：
“一口灶？邓逐，你脑壳被门夹了？一个人炒菜都嫌胳膊肘撞墙，要是雅间催菜，散客催单，这一口灶先伺候哪个？锅铲打起架来戳瞎跑堂的眼！”
“一口灶就一口灶。”邓逐在坑边站定，目光沉了下来，“这口灶，专做雪花鸡淖！”
董丽兰愣了：“雅间的席面菜呢？全指望这一口小灶？”
“席面的大菜进后厨大灶做。”
“那大堂散客要吃鸡淖，雅间正好也上这道菜，你让明档这一口灶分给谁？”
邓逐从兜里摸出一截石灰粉笔，走到青砖墙边，刷刷划出两道笔直的白线。
“分流。”
邓逐转过身，握着粉笔说：“雪花鸡淖是川菜细工菜，但谁规定细工菜就只能摆在象牙雕花盘子里？
明档这口灶，不做孔雀开屏那样的复杂摆盘，专卖家常版雪花鸡淖。
后厨把鸡脯肉排茸、清汤吊制、蛋清分装全部拆成固定工序，提前备好料。
前头明档只负责热油慢温、推铲成型，一锅能出三份，扣碗淋鸡油就走，不接临时加单。
二楼雅间做宴席版，加火腿丝、冬笋尖，摆盘讲究规矩，走后厨大灶细火慢煨。”
董丽兰眉头深锁：“一菜两做？你也不怕把董派的牌子砸在地上！”
“怎么会砸？”
邓逐把粉笔头捏在掌心，说得干脆：“原料分毫不减！老母鸡架吊的清汤，鸡皮炼的透亮底油，该下的野酸石榴露一滴都不能少！
明档要的是烟火气，让外头码头搬运工、纺织厂女工揣着五六角钱，就能尝一口正经传统川味。
雅间要的是排场和工夫，卖给懂行的老饕和单位宴请。这不叫砸牌子，这叫让老手艺落进老百姓肚子里！”
“说得好！”
一声洪亮的声音从门外砸了进来，董白石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跨过门槛。
老头子穿着深灰中山装，精神不错。他低头看了看地坑里发臭的断管，又抬头打量着墙上邓逐划下的分流线。
“小逐这个脑子，转得明白。”
董白石用指节叩了叩茶缸沿：
“民国时候公馆菜为啥死了？就是把自己关在大宅门里，自命清高，脱了寻常人间的柴米油盐。
做吃食的，手艺再金贵，根子也在市井里。味道不打折扣，家常版也是硬功夫。”
邓逐从随身帆布包里抽出昨夜写好的账本，在翻倒的空木箱上啪地摊开。
“师父，账目我全算透了。
一只老母鸡剔出多少两净茸，吊出几斤高汤，耗几斤无烟煤，连后厨学徒排茸的工时，也全折算进成本。
明档家常版一份卖六角五，雅间宴席版一份一块二，每分利都见得了光。”
一直缩在门边的贺子文看着那写得工整的账本，整个人木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我老汉儿刚开店那几年……也总念叨着要给老街街坊做实惠菜。”
大堂里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他。
许月吟抚着微隆的肚子，走上前轻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贺子文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苦笑出声。
“后来公家请客多了，聚丰园成了夏州数一数二的大馆子，我爹就觉得卖几角钱的小菜丢面子。
盘子换得比脸盆大，菜价翻着跟头涨，平常街坊连门槛都不敢迈进来。
外头赊账一挂就是半年，底下跑堂工钱发不出，后厨连买好煤的现钱都没有，全是硬撑着的假排场……”
贺子文指着那截烂管子，长叹了一口气：“搬走前一晚，我老汉儿在二楼坐到天亮。他说，一个饭馆要是只剩下空架子面子，灶膛里的火，离熄也就不远了。”
邓逐合上账本，递到贺子文手里。
“贺老板，你放心。聚丰园这块牌匾挂在我老邓头上，后厨的火，只会越烧越旺。”
贺子文抓着账本，定了定神，又郑重递回邓逐手中。
“邓兄弟，改排污的这两百块，我认掏！绝无二话！”
董白石端起大茶缸吹了吹热气，朗声笑道：“妥了。动土，清淤，立灶！”
邓逐拿起粉笔，在原定的四个灶位上划掉三个，最后在临江长窗下圈出一个灶位。
“明档留这一口灶，专打雪花鸡淖。等把整条老街的客流砸穿了，老子再开第二口！”
林灵收起图纸，拍掉手上的灰，赞许道：“还算有点章法，没搭个唱大戏的花架子。”
许月吟走上前，从邓逐手里拿过半截粉笔，在红砖墙白灰处添上一行秀丽工整的字迹：
明档一口灶，雅间进后厨。
邓逐握住许月吟的手，在下方重重续写了八个大字。粉笔灰落下，字迹深深压进砖缝：
一菜两版，味道不减！
林灵抓过一张裁好的大红纸，刷上面汤熬的厚浆糊，啪地一声贴在大门板正中：
“聚丰园内部修缮排污，歇业改建十日，非施工人员严禁入内。”
红纸刚抚平，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便传来千层底布鞋的脚步声。
碎水泥渣在布鞋底下被碾得咔嚓作响。
周运真穿着旧长衫，清瘦挺拔。他臂弯里横抱着那个天蓝色的粗布套子，迎着过堂的江风，立在门槛之外。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黑泥碎砖，直直定格在墙上那行“一菜两版”的粉笔大字上。
他指尖微动，隔着布套轻轻抚上两柄老刀的硬木刀柄，冷声穿透大堂里的灰尘：
“邓师傅，我在街口听闻，你要在后厨把老祖宗传下的排茸刀工，拆成什么流水节拍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