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丰园后院,泥灰还带着湿气。
邓逐蹲在临时灶台前试火,刘季方夹着皮包急匆匆冲进来。
“师弟,莫忙活了!”刘季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将一张《夏州日报》拍在八仙桌上,指着头版下方的黑体字,“人家把名头占绝了!”
蒋明拎着半颗白菜凑过来,伸长脖子往下读。
“迎宾馆依据白敬山遗留记录,成功恢复雪花鸡淖,将于交流会首演……宴席菜讲究规格,个体饭馆难以承担高档宴席制作。”
蒋明把白菜往盆里一砸,袖子当场挽到手肘:“龟儿子的!这骂哪个呢?我找他问个明白!”
冯彩倩一把捏住他的袖口,用力往下一扯。
“问完呢?人家正愁没由头,你一去,正好给添一条:个体户不会做菜,只会打架?”
“我这回讲道理!”
“上回你讲道理,手里提的是烧火棍!”
蒋明摸了摸圆溜溜的脑壳,撇嘴嘟囔,气短了半截。
邓逐站起身,随手用蓝布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报纸扫了一眼。他心里忍不住吐槽:*好家伙,菜还没端上桌,编制先给它安排明白了,这是想搞降维打击啊。*
“他们做这道菜,没人拦。”刘季方点着报纸边缘,压低声音,“可做菜的石榴干从哪儿来的,火候找谁问的,报纸上一个字都没得!”
娜仁站在桌角,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背面也没得?”许月吟挪过一张条凳坐下,扶着桌沿问。
“没得我娘的名字。”娜仁咬住下唇,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紧了布包带子。
她解开布包,将两张折好的信纸按在桌面上。
“我娘不去迎宾馆,也不想再被人当猴子围着看。这是她口述,我记的做法。这张记了当年的席面、年份,还有在场的人。”
邓逐按住纸角,没有急着翻开,而是看着娜仁。
“嬢嬢许我们交做法,还是也许我们替她讲当年的事?”
“许了。她说,不能再把做菜的人写丢了。”
“行。”邓逐点头,“该交的交,该做的做。”
许月吟抽出一张白纸,垫平桌上的木刺,握着铅笔开始誊写。
“‘传授’还是‘交流过做法’,这两个词不能混写。我要再找嬢嬢对一遍,时间、地点、掌勺人,一笔一划都要搞抻展。”她眼眸低垂,字写得极重。
刘季方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红头报名表,推到桌心。
“有个麻烦。个体户能报名,但必须由饮食公司推荐。我这张表交上去,上头准得问,为啥子推荐一家个体饭馆做传统宴席菜。”
蒋明在旁边来回踱步:“四师兄,你不是调研员嘛,盖个章有好多难?”
“我是调研员,又不是公章!”刘季方瞪了他一眼。
邓逐把钢笔递过去。
“如果不推荐,夏州饮食公司就只能看迎宾馆一家唱独角戏。菜做给人吃,材料留给人查。两样都不能含糊。”
刘季方接过钢笔,垫着报纸,不仅签了名,还在推荐栏里重重写下几行字。
“手艺确实存在,材料值得核验。问就问,这师门里的账,我不能装瞎子!”
风卷着煤烟气飘散,后厨临时灶台边,热气很快升腾起来。
周运真将工艺纸压在搪瓷盆下,提笔准备记录。
“传统版、家常版,分两套写?”
“原料和关键火候照实写,份量和配饰另列。”邓逐伏在案板上,刀锋一转,精准剔除鸡脯肉里的白筋。
“清汤同一锅?”
“对。鸡油现炼,石榴露先泡后熬,入汤前试味。”
笃笃笃!
邓逐换了刀背,双手交替,剁茸的速度快出残影,案板震得微微发颤。
董丽兰端着细眼筛网走过来,挽起袖口:“家常版我来试火,现场你掌勺。一角钱一碗的家常卖法,也不能减半点手艺。”
蒋明立刻夺过筛网:“我筛茸!保证连根头发丝的筋都没得!”他把满腔怒气都用在了筛茸上。
火眼烧得通红。董丽兰看着锅边泛起微小的鱼眼泡,立刻撤掉半根木柴,精准控住火候。
邓逐将温热的高汤分次打进鸡茸,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倒进蛋清,最后用筷子挑起一点熬好的石榴露,送入口中抿了抿。酸香刺破了喉咙。
“下锅。”
一勺白亮的猪油混合着鸡油溜入热锅,“滋啦”一声轻响。细嫩的鸡茸贴着锅边滑入,邓逐手腕轻抖,木勺在锅底画着圈推转。
没一会儿,白嫩的鸡淖在油面上蓬松地浮起。
“清亮,没渗黄水。”周运真唰唰在纸上记下用汤比例。
邓逐舀出半勺,吹散白气,递给旁边的蒋明。
蒋明顾不上烫,呼噜一口吞下,瞪圆了眼睛,喉结动了几下,连忙咽下口水。
鸡肉在舌尖一抿就化了,荤香浓郁,咽下肚后,喉咙里反上来一股极清爽的微酸。
“我的老天爷……太巴适了!简直不摆了!”蒋明砸吧着嘴,直盯着锅里,“逐哥,再来半勺确认一下!”
“赶紧筛你的茸去。”董丽兰用勺柄敲了他的手背。
另一边,迎宾馆后厨。
白瓷砖灶台前,年轻厨工捏着旧菜单,凑到赵德海跟前。
“赵主任,这单子上只有菜名,没得火候,真能行?”
赵德海将菜单翻到正面,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咱们是按单位记录恢复,只要做出来,底牌就在咱们手里。”
“可是阿依娜送来的石榴干……”
“用料归用料!”赵德海打断他,用模糊的措辞绕开话题,“私人会做,那叫民间手艺;咱们有单位担着,才叫名菜恢复。懂不懂规矩?”
年轻厨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夜里,白渠镇的风带着初春的冷意。
林灵拎着一把折叠木尺,蹲在聚丰园新砌的三眼土灶前量排水口。
“这新灶还不能烧火,灰没干透。菜做不好,莫赖我的灶。”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邓逐把分好的石榴干放进木柜,挂上铜锁:“放心,试菜都在临时灶。这口新灶,是留着出大风头的。”
第二天清早,薄雾还没散尽。
一辆运砖的板车堵在聚丰园门口。
通道正中央,对街新立了一块红底黑字的木牌,立杆的人还故意把牌面转过来,正冲着饭店大门。
【白敬山大师雪花鸡淖,交流会首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个体饭馆,难登宴席。】
林灵拎着一把大铁锤,大步走到木牌前,看着被压住的运砖通道,火气蹭地冒了出来。
“哪个胎神立的牌牌?路都给老子堵了!”
她懒得看字,抡起铁锤就朝牌脚的木桩敲了下去,“哐当”一声闷响。
邓逐系着蓝布围裙,快步从里头走出来。
林灵用铁锤指着牌子背面的一张红纸名单:“你来看,恢复单位写迎宾馆,展示单位是空的。名单都没咱们,报的哪门子名?”
邓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在“个体饭馆,难登宴席”那几个字上停顿了两秒。
*这是又嘲讽又封路,什么都安排上了。*
“推荐手续还在走,名单空着正常。先问报名处,不急。”邓逐神色平静,指了指牌脚,“但这桩子,压了咱们的路。”
“那这行小字呢?”林灵用锤柄敲了敲牌面。
“字记下,路必须让开。”邓逐拉了拉围裙的带子,声音不高,话里的锋芒却很足,
“交流会照常报。有人问来源,我答来源;有人问火候,我当场做。不是谁嗓门大,立块牌子,就能把前人的名字划掉。”
话音刚落,街道拐角处,迎宾馆两名工人扛着第二块更大的木牌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