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把纸条压在碗底,揭开搪瓷盆的盖子。酸石榴干已经泡了一夜。
“蒋明,三个碗,三把勺,别混用。”
蒋明擦着碗凑过来:“今早就跟这口酸耗上了?”
“人家肯给料,总得试出个交代。”
冯彩倩翻开账本:“用了多少先报。价钱等人家说,料得先记清。”
“尝坏的也记?”
“你吃下去了,料还能长回来?”
蒋明捏着勺子点头:“要得,连我皱几回鼻子都给你报。”
邓逐照纸条先泡后熬,分出三种浓淡,各取一点兑进鸡汤。
第一碗刚入口,他便将勺子搁回碗沿。
酸味压住了鸡汤的鲜,咽下去,舌根还涩。
蒋明抿了一口,赶紧端起茶缸:“这个不用往鸡茸里试了,鸡没得罪咱们。”
第二碗减了石榴露。
邓逐尝过,又添半勺清汤,递给董丽兰。
她挽着袖口试了一点:“酸下去了,油还挂嘴。再添汤,鸡味也淡了。”
蒋明把第三碗推近:“这个闻着倒顺。”
第三碗只留一点果香。
邓逐尝了半勺,又尝了一次。
“这口不腻。”蒋明捧着碗问,“能下鸡茸了?”
“先别急。汤里合适,鸡茸进去未必合适。”
邓逐伸手去拿配色的红椒皮,许月吟恰好从旁边抽出纸条。
“还照宴席那碗做?”
“鸡淖总得细嫩。”
“细嫩没错。可这几根红椒,是让菜好看,还是让她认得?”
邓逐夹着红椒皮,看向纸条。
许月吟将纸条放到他手边:“她惦记的是饥荒年里母亲端给她的那碗热食。那时候能吃上几口鸡肉?你做得讲究,未必就更接近她记着的那口味道。”
邓逐把红椒皮放回碟子,连装盘的小碟也挪开了。
“换家常饭碗。”
蒋明抱着汤锅问:“不配色了?”
“她要认得这口饭,不是认我的刀工。”
董丽兰拿过油勺:“那鸡茸也不能照前头做。只求蓬松,入口未必够软。”
“对。师姐守油温,蒋明看汤,运真把鸡茸再过一遍筛。”
周运真俯身压着筛网,将筛底的细茸刮进盆里,又挑出留下的筋膜。
“这遍不能省,有筋就挂舌。”
冯彩倩把账本移远:“下料先说,别倒完了才让我猜。”
董丽兰舀起鸡油,邓逐抬手拦住:“少半勺。”
她将多的倒回碗里,朝账本点了点:“记上,省回半勺。”
“这个不用你教。”
蒋明抱稳汤锅,没再插嘴。今天这灶房,连勺子都得报账。
邓逐取石榴露,先在勺里滴几滴,再兑进温汤。
董丽兰拨开灶前的柴:“还退火?”
“退,不能滚。”
“再退,起锅就没那么蓬松了。”
“知道。今天不要那个。”
邓逐舀起一点鸡茸滑入汤里,等边缘凝住,再把余下的送进去。
木勺贴着锅底轻推,白嫩的鸡茸渐渐成形,汤面只轻轻动了几下。
蒋明弯腰瞧着:“这会儿起?”
“里头还没透。”
“再等怕老。”
“所以火不能催。”
邓逐守在灶边,舀起一点试过,才将锅移开。
鸡茸不如宴席版起得高,勺子一压就散,入口软润。鸡汤鲜美,咽下后留一点果香,并不油腻。
他又尝一口,将鸡淖盛进家常饭碗,装入食盒。
娜仁一直候在门边,赶紧伸手接住。
“路上端平,到家别烧开,搁炉边温着。”
“娘问做法,我咋说?”
“照实说。先泡后熬,鸡茸另做,没照搬她母亲那道菜。”
娜仁扣着盒盖,仍有些犹豫:“她要说不对呢?”
邓逐把纸条递过去:“问清哪里不对,回来告诉我。别替我争。”
老北街的屋里,炉上水壶正冒着热气。
娜仁刚进门,阿依娜便放下手里的活。
“端来了?”
“还热着,我给你拿出来。”
“放炉边,莫催。”
娜仁揭开盒盖,把碗端出来,递勺子时又犹豫着缩回了手。
阿依娜扶着碗沿,低头闻了许久。
“他把配菜撤了。”娜仁忍不住说,“说你要吃的是家常饭,不是看摆盘。”
“这话是他说的?”
“嗯。”
阿依娜接过勺,沿碗边舀了一口。
娜仁站在炉旁,连食盒都忘了收:“咋样?”
“酸石榴少熬了一刻钟。”
阿依娜将勺子搭在碗沿,娜仁立刻扶住桌边。
“他试了三种浓淡才调成,你要嫌不对,我再去问……”
“烫嘴,容我歇口气。”
娜仁拖过凳子坐下:“你早说呀,我还当这一趟白跑了。”
阿依娜重新舀了一勺,没有接她的话。
热汤咽下去,她拿勺拨开鸡茸,又尝了一点碗底的汤。
“先泡过?”
“泡了一夜。泡水也没全倒进去,说要分开试,不能直接往鸡肉里下。”
“果香留着,酸涩没熬重。”阿依娜扶住碗沿,“照你外婆那口锅,还得再熬一刻钟。”
娜仁捏着纸条:“那他到底做对没有?”
“熬足了,放进这碗鸡淖里,酸味就重了。”
“你这是认了?”
阿依娜低头舀起鸡茸:“少问两句,让我吃口热的。”
娜仁抿住嘴,终于把食盒收到脚边。
阿依娜又吃了两勺,舀起第三勺时顿了顿,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女儿。
“这是你外婆那口。”
娜仁扶住碗:“不是说改过了?”
“火候是后生的,心思没跑。”
阿依娜把勺柄转过去:“你也尝,往后得记得。”
娜仁舀起一口,鸡茸在嘴里抿开,不用费劲嚼。那点酸藏在鲜味后面,她咽下去,又低头尝了口汤。
“娘,下回泡料,你叫我。我先学这个。”
阿依娜扶着桌沿起身:“料给你留着,不学,等我做好喂你?”
她打开柜门,取出旧布包,将剩下的酸石榴干分成两份。
娜仁握着勺子抬头:“都拿出来了?”
“一份教你,一份给邓师傅。”
阿依娜拢好布角,将其中一包递过去。
“按货价算,一分不能少。”
“人家替咱试了几锅,你还收钱?”
“他的手艺我认,试菜的钱也得问清。料钱归料钱,不能搅成一笔糊涂账。”
娜仁接住布包:“那我回去咋说?”
阿依娜看了眼女儿手里的碗:“你吃完,就说碗空了。”
“那这包料呢?”
“告诉他,往后别糟蹋。”
第二天,聚丰园工地还在敲敲打打。
娜仁抱着布包刚到门口,刘季方便举着一张红头文件和一份报纸,快步往里赶。
“师弟,出事了!迎宾馆要复原白敬山的雪花鸡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