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青山捏着筷子,手指在竹筷上磨了两下,低声道:“算是……输了一回。”
瑶瑶歪着小脑袋,辫子跟着晃了晃,认真地点头。
“输了一回也没得事呀!我下棋输给祖祖,祖祖还是给我夹鹅腿腿。”
马锦汉刚把茶水送进嘴,呛得直拍胸口:
“瑶瑶,你这安慰人的法子,哪个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呀。”
瑶瑶搬着小板凳,吭哧吭哧挪到乔青山对面,抬手指向墙上的小黑板。
“叔叔吃了牛肉肉,还要吃腰花花。猪肝肝也好吃,就是有点辣。”
她盯着乔青山眼罩看了会儿,压低奶音。
“叔叔只有一个眼睛,流眼泪不方便,辣的要少吃点哦。”
“哈哈哈——咳咳咳咳!”马锦汉拍着桌,咳得更厉害了。
乔青山也愣了一会儿,他不觉得小姑娘的话有所冒犯,反而饶有趣味地回了一句:
“你倒是会安排哦。”
“嗯!”瑶瑶得意地挺起小肚子,“妈妈说我是小老板嘛,专门安排客人吃饭饭的。”
后厨里,邓逐听得乐了。
小家伙真是人小鬼大,讨喜的很。
“蒋明,腰花片好了没?”
蒋明抱着蒜苗盆,圆头凑到案板边上。
“好了!腰花打得密密的,泡椒、泡姜、豆瓣、蒜苗都备起了。”
他往前厅瞄了一眼,嘴里没个把门的。
“逐哥,外头那个乔叔话少得很。你炒辣点,会不会把他另一只眼睛也辣红?”
邓逐抬起锅铲柄,在他圆脑壳上敲了一下。
“你再多说一句,我给你单独炒盘糊辣椒,保证你吃得嘴巴找不到北。”
“靠,我这是关心客人!”
“你那叫乱操心,灶膛里的灰都要管两把。”
腰花下锅,滚油“滋啦”炸响。
邓逐握着锅柄,锅铲贴底一推,白生生的腰花在油里一下就卷起了边。
葱姜蒜、泡椒碎、郫县豆瓣接连下锅,酸辣香气一下冲开。
蒋明扒着灶台,鼻子抽了抽。
“这味道,简直不摆了。”
“蒜苗。”
“来了!”
翠绿蒜苗落进锅里,邓逐手腕一颠,红油裹住腰花,泡椒碎沾在肉片上。
火候卡得正好,他麻利起锅,盘里红绿相间,热气直往上冒。
【完美的火爆腰花。脆嫩鲜香,滋补暖腰。】
邓逐又从正小火熬着的锅里端下一钵老妈蹄花。
白汤滚着细泡,雪豆炖得粉润,猪蹄皮肉软耙,蘸碟里蒜泥、红油和泡椒末都调好了。
“蒋明,端菜。”
“马爷,乔叔,火爆腰花来了!”
蒋明端着盘子往外走,嗓门先飘进前厅,“今天这盘谁下手慢,谁只能吃蒜苗杆杆!”
马锦汉抢先夹了一块,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刚入口,他眉毛便扬了起来,腮帮子鼓着,舍不得立刻咽下。
过了两三息,他才伸筷子在盘沿轻轻一点,连声道:
“巴适!腰花脆得有劲,泡椒的酸辣又把那点腥气压得死死的,这才叫火爆腰花。外头那些炒出来的,顶多叫辣椒煮腰子。”
说完,他又夹了一筷子蒜苗,连盘底的红油都没舍得放过。
乔青山原本只当马锦汉夸张,见他这副模样,才夹了一片腰花送进嘴里。
腰花在齿间一断,先是脆,紧接着泡椒的酸味轻轻一挑,豆瓣和猪油的香便从舌根漫了上来。
辣得恰到好处,既不遮味,也不逼人。
他动作顿了顿,垂眼看了看盘里裹满红油的腰花,随即又夹起一块,配着甑子饭一同入口。
“这火候,绝了。”
这一回,他语气里少了些先前的疏淡,连眼罩下那半张紧绷的脸,也慢慢松泛下来。
乔青山端起汤碗,先低头闻了闻。
白汤没有半点杂味,只有雪豆的清甜和猪蹄炖出的醇香。
他浅浅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动,随后捧着碗静了片刻,像是在回味那股暖意。
胃里原本空落落的感觉,被这一口热汤熨得平整不少。
他舀起一颗雪豆,用勺背轻轻一碰,雪豆便散成细腻的粉沙,混着肉香化在嘴里。
乔青山抬眸看了瑶瑶一眼,把碗里两颗雪豆拨进旁边的空碗。
“你也吃。”
马锦汉伸手把蒜泥白肉拉到近前,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个我晓得!白肉薄得透亮,蒜泥要冲,红油要香,夹一片往嘴里一送,饭都要多添半碗。”
他边说边夹了一大片,卷着蒜泥塞进嘴里,满足得直点头。
“我做的和邓逐的还是有差距。每回来点这个,我连盘子都恨不得端起来舔干净。”
乔青山夹起一片白肉,在蘸碟里轻轻一滚。
肥肉一入口便化开,蒜香来得利落,红油却收得干净,并不呛人。
他原本只是尝尝,吃完后却没立刻动筷,抿了抿唇,转手又夹了一片。
这一回,他没再配别的菜,只低头就着甑子饭慢慢吃完,末了还用筷尖把碗边沾着的红油拢进饭里。
桌上的卤牛肉只剩几片,盘底留着一层酱色卤汁。
乔青山把最满意的还是卤肉,吃着卤肉问道:“邓老板,你家这卤水,哪个传下来的?”
邓逐正拿笼布擦手,顺口答道:“我奶奶传的,她做了一辈子卤菜,我跟着她学的。”
乔青山手指下意识地敲桌,心里思忖着:
“奶奶……”
他低低念了一遍,没再问什么,重新夹起牛肉拌进甑子饭里,又把盘底那点卤汁也扒得干干净净。
一钵蹄花见了底,腰花盘里连蒜苗都没留下。
乔青山掏钱结账:“味道真的好,回味无穷!再要半斤卤牛肉,我打包回去给婆娘尝尝。”
邓逐把钱推回去,笑着道:“乔叔,今天这顿算我的。”
“该给就给。”
“您是保家卫国的人,来我店里吃饭还收钱,我妈晓得了,能把我耳朵拧成麻花。”
柜台后的陈芝梅当即站起身,算盘珠子都不拨了。
“就是!钱收回去。你为国家流过血,来我儿子店里吃口饭还摆钱,传出去人家要说我们老邓家黑心。”
乔青山捏住那几张票子,停了片刻,收回衣兜。
“那就……谢了。”
“谢啥子。”陈芝梅从邓海进手里接过油纸包,塞进乔青山手中。
“肉切好了,回去趁热吃。下回想吃啥子,进门就喊,莫跟我们客气。”
邓逐送他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乔叔,有空再来”
乔青山接油纸包的手感觉有千斤重,但还是平复心情回了一声。
“嗯。”
马锦汉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回再来,我请客。你个龟儿子要是不来,我就去武装部把你拎出来。”
乔青山抬手压了压眼罩,转身出了饭店。
邓逐收拾桌子时,手里的盘子忽然停住。
那碟卤牛肉里,皮上带筋的部分被整整齐齐摆在碗边,一条没动。
许月吟提着茶壶走过来,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怎么了?”
邓逐垂下眼,把那只碗端起来。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