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市刚散。
门口响起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老赵那条裤腿卡在链条上、一瘸一拐跑进来的身影。
“邓逐!挂号信!还有汇款单!”
他把信封和单子往柜台上一放,抹了把额头的汗。
“港岛来的,汇了五百块!你小子可以啊,港岛都有人给你送钱?”
“五百?!”
陈芝梅抓起汇款单翻来覆去看。
“五百块?这钱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我滴个乖乖,这都顶多少人一年的工资了!”
邓逐擦着手接过信。
信封贴着港岛邮票,邮戳是七天前。
拆开信纸,字迹工整,是叶志兴写来的,说了两件事。
叶志兴很喜欢瑶瑶那幅字画,已经挂进书房。又说港岛不少川蜀同乡,都惦记自己在夏州吃到的冷吃兔。
叶氏国际准备出资,在夏州办一家川味肉制品加工厂。
条件只有一个——冷吃兔的保质期,至少得过一个月。
这五百块,是试制样品的材料费和邮费。
许月吟提着茶壶走近,轻声问:“谁的信?”
“叶老板。”邓逐把信递过去,“他想在夏州办厂,把冷吃兔卖到港岛去。”
许月吟看完,手指压着信纸。
“一个月?咱们的冷吃兔放两天,味道就要走了。”
“所以人家花五百块,让我先想办法。”
陈芝梅把汇款单捂在胸口,嘴里还在念。
“五百块啊……这个叶老板怕不是财神爷下凡。逐娃,你可得把钱收好,莫让蒋明那个圆头晓得了。他嘴巴大,明天全白渠镇都要晓得你发财。”
后厨门帘一动,蒋明抱着搪瓷盆钻出来。
“我听到了!陈嬢嬢,你这是诽谤!我嘴巴严得很!”
陈芝梅斜他一眼。
“你严?你是棉花塞竹筒——外头紧口子松,啥子都往外喷。”
蒋明缩了缩脖子,端着盆又钻回后厨。
众人刚把信看完还在讨论呢,门外又响起汽车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路边,洪主任夹着黑皮公文包下车,身后跟着秘书。
“邓逐,在不在?”
“洪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邓逐迎到门口。
许月吟摆好茶杯,提壶倒茶。
李萍在洗菜盆边看得发愣,小声说:“芝梅嫂子,逐娃现在真不得了,吉普车都开到店门口了。”
蒋明隔着门帘接话:“这算啥子?上回逐哥在青竹饭店,港商、大领导坐了一桌,叶老板吃冷吃兔吃得筷子都冒火……”
“蒋明!”
邓逐喊了一声。
“哎,切菜切菜。”
“我还是头回来,这饭店办的不错嘛!”
洪主任一边打量饭店一边坐下,啧啧点头一阵后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叶氏国际的投资信函,昨天送到外贸口了。局里上午开了碰头会,这个厂能办。”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外商出资金,咱们夏州跑手续、批场地。你出配方和工艺标准,技术入股。叶先生点名要你参与。”
“技术入股?”
“就是你拿手艺占股份。”洪主任抬手点了点桌面。
“冷吃兔怎么做,怎么放,怎么保证味道不变,这些得你拿主意。厂子办起来,工人、税收、出口,都是实打实的事。”
邓逐心里盘算开了。
白渠镇的饭馆归饭馆,港岛的市场归港岛,互不影响。
冷吃兔真能卖过去,逐味川香那可就真成大招牌了,出名赚钱两不误。
“行。”他点头,“配方和工艺,我来琢磨。”
“痛快!”
洪主任一拍大腿,茶水险些晃出来。
“保质期是硬指标。港岛那边验货严,不能今天香、明天变味。
过几天,我让技术员来跟你谈。样品寄出去的邮路,也由我们来办。”
“要得,辛苦洪主任了。”
邓逐朝后厨喊:“蒋明,包一大份冷吃兔,再切两斤卤牛肉!”
“来了!”
蒋明没多久就提着油纸包出来。冷吃兔的辣香直往鼻子里钻,卤牛肉的酱香压都压不住。
洪主任接过油纸包,闻了一下,手指捏得更紧。
“厂房先不急。”邓逐笑道,“您带回去,让局里的同志先验验味。”
“你这小邓,拿吃的办事,路子野得很。”
洪主任嘴上这么说,油纸包却提得稳稳当当。
“不过我认。味道这一关,我心里有底。”
吉普车开走后,陈芝梅立刻拉开抽屉,把汇款单仔仔细细锁进去。
“技术入股,办加工厂。我儿子这是要当厂长了?”
“妈,事情还没落地。”
“一撇也是撇!”陈芝梅拍着柜台,“你少跟我装稳重。俺也去跟你爸、你奶奶报喜!”
晚市前,饭店提前开了员工餐,庆祝邓逐和港岛大老板合作开厂!
邓义朋风风火火地骑车去三井村,把贾月荷接了过来。
陈招娣和来娣送完下午的豆腐,也被陈芝梅按在桌边。
“跑啥子跑?”得到邓逐提醒的陈芝梅眼睛滴溜溜一转,“逐娃要跟港商办厂,今天必须吃顿好的。你们姐妹俩磨豆腐也有功劳,坐下吃!”
后厨里,三口灶全开。
仔姜鲜锅兔冒着热气,泡椒和仔姜铺在兔肉上。
鲫鱼豆腐汤奶白滚烫,葱花一撒,香气直冲屋顶。
大千干烧鱼出锅,鱼皮微焦,肉臊红亮,盘底透出一层暖光。
老妈蹄花炖得软耙,雪豆粉润。麻婆豆腐红白绿分明,牛肉臊子酥香。十味卤菜拼盘码得齐整,卤牛肉油润,猪耳朵脆生生。
瑶瑶捧着木碗,啃着猪耳朵,嘴边一圈油。
“祖祖,老汉儿要当厂长啦?厂长是不是可以每天吃兔兔?”
贾月荷夹起一块干烧鱼,嚼了两口。
“厂长也要干活。你老汉儿要是敢飘,我这根拐棍先给他敲清醒。”
陈芝梅立刻护起短来。
“干妈,逐娃现在有出息,你该夸就夸,莫一天到晚想着敲他。”
贾月荷瞥她一眼。
“我夸他还少了?这娃以前是癞疙宝趴脚背,不咬人膈应人。如今能靠手艺跟港商谈办厂,祖坟算是冒青烟咯。”
她端起酒杯,朝邓逐抬了抬。
“逐娃,钱可以赚,手艺不能丢,良心更不能歪。你把这三样守住,路就走得长。”
“奶奶,我记住了。”
邓义朋闷头喝了口酒,咧着嘴接话。
“就是,你奶奶说得对。”
陈招娣夹了一筷子干烧鱼,鱼肉入口,鲜味混着肉臊和泡椒味散开。
她嚼得慢,舍不得咽:“邓老板,这鱼……咋能这么香?”
来娣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
“姐,鱼鱼比过年吃的肉肉还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邓海进垂着头给她们添汤,也高兴不已。
董丽兰放下筷子,问到正事:“师弟,冷吃兔真要寄港岛?”
“嗯。叶老板要保质期一个月以上的样品。”
“那得做罐头。”董丽兰拧着眉。
“绵州罐头厂就是马口铁罐,高温杀菌,封死口。二十天、一个月,都不容易坏。”
邓逐摇摇头,夹起一块冷吃兔。
“罐头不行。冷吃兔是零嘴,装铁罐里,辣油全凝在罐底。吃一回还得拿起子撬,撬开吃不完又没法收,谁买?”
贾月荷舀着蹄花汤:“不装铁罐,装啥子?”
邓逐拿筷子在桌上比出个巴掌大的方块。
“铝箔复合膜,做成真空软包装。冷吃兔分成小份,抽干空气,压口封好。不漏油,不返潮,撕开袋子就能吃。”
后世都是这种路子。
董丽兰听得一愣:“软罐头?”
“对。”
“省城军需肉联厂才有这设备,听说还是东洋进口的包装机。”董丽兰摇头,“夏州怕是找不到。”
陈芝梅手里的筷子一顿:“东洋进口?那得花多少钱?”
桌上没人能接话,没见过啊。
几块钱能买一家人半个月的粮食,几十块钱够普通工人忙一月。
真空包装机这种东西,离白渠镇的灶台太远了。
一顿饭大伙有说有笑地吃了一个小时,临了又打包不少卤肉给奶奶和陈招娣姐妹俩带回去。
夜深,饭店打烊。
邓逐从柜台下翻出几张包卤肉的油纸,装上冷吃兔,折好口压在案板上。
不到十分钟,红油顺着折痕渗出来,油纸湿了一片。
“龟儿子。”
邓逐捏着油纸包,眉头拧紧。
许月吟端着水杯进后厨,递来干布,低声问:“不行?”
“包装扛不住。”邓逐擦着手,“肉炒得再好,出不了夏州也是白搭。”
许月吟站在案板边,看着那片渗开的红油。
“明天去找洪主任?”
“嗯。”邓逐把油纸揉成一团,“外贸口既然想办厂,总该知道哪里能弄到机器。”
他把冷吃兔重新倒回搪瓷盆。
“这事,不能卡在一张油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