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上的文字化作一帧帧胶片。
何主编耳畔，仿佛回荡起防空警报的尖啸：
贾月荷背着一岁半的儿子，紧紧牵着四岁的女儿往城门疯跑，人潮挤散了母女俩，贾月荷扒开人堆，把女儿硬拽回怀里。
罗小蝶盯着何主编的肩膀，主编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许月吟坐在对面，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瑶瑶把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小腿晃荡着，摇头晃脑地打量着墙上的水墨画：“好乖哦……”
何主编翻到最后一页，哽咽着念出声来。
“只要这个老卤水还在，我们这家人就没散……”
何主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眼眶憋得通红。
董白石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隔了好一阵，才慢慢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何主编长长出了一口气，把稿纸一页一页对齐。
“好字。”他手掌在稿子上重重按了按，声音沙哑，“好文章。”
罗小蝶急不可耐：“主编！你倒是给个准话！头版得不得行？”
“头版？”何主编嗓门陡然拔高，吓了众人一跳，“啥子头版！开特刊专栏！”
罗小蝶手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市里一天收几十篇寻亲稿，写的全是一家人抱到一起哭一场，看都看腻了。”
何主编手指用力点着稿纸，语气激动。
“小许……许老师这篇，写的是柴米油盐里头的血和骨头！
一口碎了一半的破陶罐，撑起一家人四十年的活路。
这不单是一个家庭的重逢，这是整个川军、整个巴蜀不能忘的骨血！”
他转向许月吟，语气放缓，眼神透着敬重：
“这篇稿子我亲自排版，周末见报。中间一个字不准改！”
许月吟站起身，弯腰鞠了半个躬，眼眶也有些发热：“谢谢何主编。”
“该我谢你。”
何主编把稿子传给董白石，“我干了二十六年编辑，今天在人家茶室里头擦眼睛，传出去这张老脸都没得放处了。”
“何主编，写作如做菜，好吃到情动而已。”
邓逐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笑眯眯地铺了个台阶。
何主编指着他放声大笑，接过茶杯：“邓老板会做人。”
董白石神色凝重，一边捋着胡须一边阅读。
“老太太的事，我先前只晓得个大概。今天看完，心里头不好受啊。”
老爷子抬眼看着邓逐，目光沉静。
“能守住那口老卤水的老人家，值得一桌最好的席面。张丰海那边，我帮你联系，你回饭店等着就行。”
邓逐一下站起来，拱了拱手：“师父，我自己去跑一趟就是了，哪能劳烦您老人家。”
“你去跑，他那个宝器要摆架子。”
董白石摆摆手，冷哼一声。
“我去说！他敢跟我摆一个架子，我立刻打电话到他丈母娘屋头去告状，龟儿子看他怕不怕！”
罗小蝶眉眼飞扬：“认亲宴哪天办？”
“十月二十八，下周日。”邓逐回道。
“那我去！”
何主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带两个记者去现场跟踪报道。这种题材，光靠文字不够，得有实况！”
“拍照我来！”罗小蝶高高举起右手，“后续我来写，我盯着这条线跟到底，绝对要搞个大新闻！”
董白石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长衫的下摆：
“我也去。我去吃席，顺带验收一下我这个徒弟的手艺。光说话不吃饭不行，丽兰不在家，今天我下厨。”
一个多钟头后，五道菜依次端上八仙桌。
邓逐一眼扫过去，心里直呼卧槽。
宫保鸡丁，完美级！
干烧岩鲤，完美级！
麻婆豆腐，完美级！
肝腰合炒，完美级！
最后一盘小炒牛肉，也是相当优秀！
四道完美级菜品！
邓逐平时靠着系统加持，才能碰出金光。
眼前这个八十岁的老人，随随便便一个钟头就弄出了四个“完美”、一个优秀！
这才是真正的川菜泰斗，活着的传说！
邓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肝腰合炒塞进嘴里。
醇厚的芡汁在口腔里炸开，猪肝嫩得弹牙，腰花脆生生爆汁。
那火候卡在极致的毫秒之间，多一分嫌老，少一分生腥。
红油与泡椒的酸辣完美融合，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爽得他头皮发麻。
何主编扒了一大口饭，一边吸溜一边疯狂摇头：“巴适！太巴适了！董老，吃了你这顿，我后面可能要几天才能缓过来！”
“吃嘛吃嘛。”董白石笑眯眯地给瑶瑶夹了一块鸡丁。
“小乖乖尝这个，荔枝味的，不辣。”
瑶瑶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腮帮子高高鼓起。
“董爷爷炒的菜是第二好吃！”
一桌人全笑翻了。
罗小蝶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捏她的胖脸：“那你跟阿姨说，第一好吃的是哪个？”
“窝老汉儿嘛！”瑶瑶理所当然地扬起小下巴。
“但是董爷爷你莫难过哦，第二也是很撇脱的！”
董白石笑得胡子直抖，拿筷子敲着桌沿：
“听到没得？邓逐，你这个女娃儿比你会说话，精明得很！”
饭后收了碗，董白石把一家三口送到门口。
“张丰海那边，我今天下午就打电话。”
老爷子拍拍邓逐的胳膊，满面红光，“回去吧。带你婆娘娃儿逛逛，别一天到晚钻锅台。”
出了巷子，邓逐直接把人往百货大楼带。
“又来？”许月吟拉住他的袖子，眉头微皱，“手表刚买的，钱要留着进货。”
“手表是手表，衣裳是衣裳。挣钱不给老婆花，那挣来干啥子？”
邓逐拽着她上了二楼，指着玻璃柜台里挂着的一套衣服。
“营业员同志，那个喇叭裤，还有那件格子衬衫，麻烦拿下来看下。”
许月吟捏着价签，倒吸一口凉气：“十七块八一条裤子？太贵咯！”
“许老师的文章都要上特刊了，总不能穿着带补丁的裤子去领奖撒。”
邓逐不由分说，把衣服塞进她怀里，“去试试，你以前挺喜欢穿牛仔裤多。”
许月吟拗不过，红着脸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她推门出来。
格子衬衫束在腰里，喇叭裤脚随着步伐一荡一荡，将她原本就高挑饱满的身段衬得淋漓尽致。
那股子温婉中透着时髦的气质，直接照亮了整个柜台。
旁边两个卖布料的女营业员探着脖子，直接看直了眼。
瑶瑶第一个拍着小手蹦跶：“妈妈好乖！比画报上的姐姐还要乖！”
邓逐咳嗽一声，掩饰住眼底的惊艳，仿佛看到了当年青春艳丽的许月吟。
转头跟营业员说：
“再拿那件红格子背心裙，小号的。还有那双红皮鞋，拿出来给这小丫头试脚。”
小红皮鞋一穿上，瑶瑶就不肯好好走路了。
她挺着小胸脯，在柜台之间转圈，鞋跟“哒哒哒”地敲着木地板，惹得周围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妈妈你看我转！”
许月吟提着新裤子，紧张地追在后头：“瑶瑶！慢点儿！小心摔跟头！”
瑶瑶一个停在楼梯口，仰起小脸问：“老汉儿，我明天穿这个去店门口吃面面，得不得行？”
“得行！穿啥子都得行，不够我再买！”邓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我不吃豆花稀饭了，我要吃面，穿皮鞋吃面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