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固不敢直接回答。
眼神飘到桂花树上，又飘到屋檐下，就是不敢往程素秋那边挪半寸。
邓逐扫了一眼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脑子里灵光闪过。
他蹿到竹竿架子跟前，扯下两条腊青鱼。
“周老师，您这腊鱼不错，我借灶头使使！”
说完冲关集一挤眼，提溜着鱼就往灶房钻。
“老汉儿！”瑶瑶小脑袋歪着，“鱼奶奶是来找周爷爷要鱼摆摆的吗？”
邓逐蹲下来捏了捏闺女脸蛋：“嗯，来要一条养了四十年的大鱼。”
他起身朝许月吟递眼色，无声比口型：我去做菜。
许月吟微微点头。她端起茶杯，递到程素秋面前。
“程教授，您先喝口热水歇歇。坐拖拉机颠了一路，胃怕是不好受。”
程素秋接过杯子，语气到底缓了半分：“许老师，你有心了。”
许月吟顺势挨着她坐下，不动声色把竹凳往程素秋那边挪近，挡住了周固的方向。
……
灶房里，邓逐两条腊鱼切成均匀的块，丢进盆里泡温水。
关集跟了进来，问：“老邓，你搞啥子名堂？”
“做几道救命的菜。”
“我大姨胃不好，一粒辣椒都沾不得！”
“晓得。”邓逐从梁上取下腊五花肉，片成薄片。
鱼块泡了一会，先上锅蒸一份，顺便开始蒸饭。
一个灶口蒸饭，旁边灶膛里柴火烧得旺，铁锅烧热，一勺菜籽油下去。
“滋啦~”
五花肉片铺进锅里，小火慢煸。
荤油一点一点沁出来，肉片焦黄边缘翻卷着，灶房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油润咸香。
泡好的腊鱼块丢进荤油里煎，邓逐舀一小勺老抽翻匀，半瓢热水倒进去，盖上木头锅盖。
他侧了侧耳朵，听见院子里没有吵起来的动静，才放心转身，把另外半条鱼最嫩的中段搁进竹蒸屉。
蒸汽上涌的工夫，他拿一棵白菜心洗净，一叶叶剥开。
等鱼蒸透揭盖，白气直冒。
邓逐拿竹筷顺着鱼脊背一划，将鱼肉翻开，把鱼骨一根根挑出，鱼肉没散半点碎渣。
摊在案板上，刀背一点点碾压，碾到细成鱼蓉。
关集看得下巴都快掉了：“老邓，你到底是厨子还是大夫？”
“厨子做到头，就是大夫。”
邓逐把鱼蓉拨进白菜汤锅，拿抹布擦了手，抬了抬下巴。
“你别杵在这儿当门神了，出去转转。”
……
院子里，桂花树下。
许月吟从布包里抽出一个本子。
“程教授，知道您胃不好。周爷爷这半个多月，把全川蜀不放辣椒的菜谱都誊下来了，原本托我们带给您的。”
旁边，周固整个人一愣，冲就要来抢：“小许！那个莫……”
程素秋一巴掌按住册子，眼刀扫过去。
周固当场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是抢还是挡。
程素秋低头翻开本子。
密密麻麻的小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护胃”、“少盐”、“忌酸”、“去油”……这些都能看出反复斟酌了用量。
她翻到其中一页。
一道“姜汁藕粉羹”旁边，挤着一行字……“鱼妹以前说过这道甜汤好喝，原方有醋，改掉。”
周固在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个醋……我查了好几本医书才晓得该去掉的……”
程素秋眼神微动，把册子往桌上一搁。
周固立刻闭嘴，神情复杂，倒像个被家长抓包的小孩。
许月吟低下头，偷笑起来。
程素秋把茶杯端起来，又皱着眉头放下。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不读正书，一天到晚搞些没用的心思。”
“咋个没读嘛，我天天看书，不行你问小许！”周固反驳。
许月吟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大姨！”
关集抱着个木箱从书房出来，
“这里头……是你最喜欢的画，你要不要过个目？”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把箱子打开，几十张画稿全部拿出放桌上。
每一张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有撑伞走青石板路的模样，有伏案读书的神态，还有站在江边眺望的背影。
衣褶纹理，发丝走向，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全画得纤毫毕现。
唯独脸是一片空白。
周固这回是真的急了，又羞又恼：“关集！你个胎神！”
嘴上骂着，手已经拢住画稿，生怕折了边角。
程素秋眼眶微红，伸出手，捡起最上面的一张画。
手指从画纸边缘滑过，停在那片空白的脸上。
捏着一张张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久久没动。
瑶瑶垫着脚尖趴在桌边，脑袋转来转去看了半天：
“妈妈，为啥子画画上面的白圈圈，跟鱼奶奶手上的一模一样嘛？”
许月吟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柔地“嗯”了一声。
程素秋没了再看下去的勇气，她缓了缓，把桌上几十张画全部放回木箱。
她偏过头，袖口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强装冷硬。
“透视画歪了，手腕比例也不对。”
她的声音闷在鼻腔里，还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不过镯子倒是记得准。”
“与其留在这鬼地方陪你过冬，我带走算了。”
“这画……就算你还账了。”
院里没人出声，打破此刻的氛围。
……
灶房里，传来邓逐的呼喊：
“程教授，先吃饭！都是周老师亲手熏的腊鱼！”
他端着三道菜出来，摆在客厅桌上。
腊鱼烧五花摆在左边，浓油赤酱，焦黄的肉片裹着暗红的鱼块，咸香扑鼻。
清蒸腊鱼中段搁在右边，鱼皮微裂，露出莹白的鱼肉。
最中间一道……腊鱼蓉烧白菜。
大碗里，汁微微翻涌，碎成丝絮的鱼蓉紧裹着脆嫩的白菜心，散出清淡的暖香。
“程教授，这碗汤您先试试。”邓逐递过一把勺。
程素秋瞥了他一眼，接过勺子。
她先抿了一小口，带着老派文人的矜持。
鱼蓉细腻得完全没有颗粒感，柏木熏味的咸鲜回甘在舌面上铺开一层，紧接着白菜心的清甜化在后头。
她坐直些把碗端近，再舀的时候就盛了满满一勺。
温热的汤底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落在胃里格外熨帖。
她放下勺子，左手不自觉按了一下胃的位置。
索性丢开勺子，双手捧碗喝了起来。
邓逐看着她眉宇间的褶皱一道道舒展开，心里暗暗点头。
系统评级只给了优秀。不过今天这桌菜，吃的不是评级，是四十年的心意。
“程教授要是觉得合口，锅里还有。”
程素秋放下空了大半的碗，看了邓逐一眼：“邓老板，你这碗汤真淡而不寡，鲜美的很……鱼也不错。”
邓逐嘿嘿一笑没接话，转身打开周固灶台旁碗柜门，摸出半瓶老白干，倒了小半杯温酒递过去。
周固双手捧过酒杯。
他想说什么，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犹豫了没出声。
他索性不看程素秋，盯着杯子里晃荡的酒面，声音沙哑而破碎。
“鱼妹儿……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你了。”
他哽咽了一下。
“我这回，敢画脸了。”
程素秋低着头，双手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汤。
一滴泪砸进碗里，汤面晃了晃。
她拿勺子搅了一下，把那圈涟漪搅散了。
“枚少爷！你当年要是有这个胆子，至于画四十年的空脸？”
嘴上说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截。
“……这菜谱，回头再誊一份干净的。这本字迹太潦草，我看着费眼睛。”
周固捏着酒杯的手一紧，抬起头，眼眶通红。
瑶瑶拍着小巴掌蹦起来：“鱼奶奶又骂周爷爷啦！好凶哦……”
关集笑得弯了腰，许月吟侧过脸去，拿手背挡着嘴。
周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那双端着酒杯的手，更稳了。
邓逐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就在此时，
【叮！宿主完成随机事件：周固与程素秋的四十年执念！获得灵光值：1500点。】
【奖励发放：菜谱《川味传统老腊肉/腊肠全解及熏制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