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饭店门口摆了一溜的布包和蛇皮袋。
穿着呢子大衣的程素秋站在路沿石上,站立身姿犹如一段青竹。
程素芯打量着路过的女工,关天泉则扶着行李箱闷头抽烟。
程素莉正被瑶瑶缠着,咯咯直笑。
周固挪到程素秋跟前,递来几个油纸包。
“卤猪耳朵和卤牛肉,逐娃一早专门给你切的。”
周固迎着风,拢了拢衣领,“火车上垫垫肚子,别总扛着。”
程素秋嘴巴微微一撇:“又不是去逃荒,带楞个多吃的干啥子?嫌我东西拿得不够重嗦?”
“吃完了我再给你寄。”
周固转头又掏出一本书册子。
“菜谱给你重新誊了一遍,字写大了些,省得你戴老花镜还看不清。咳……那个,画卷是不是该还我了?”
程素秋收下书册,却把怀里几幅画卷抱得更紧了些。
“不行。”
她下巴微抬。
“这画我要拿回去当反面教材,专门给学生批判你这种画风。”
周固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只化作两声干咳,眼里却透出笑意。
另一头,程素芯终于揪住了关集的耳朵。
“说!啥时候跟老娘回去相亲?”
关集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妈!妈你先松手!听我说两句!”
“老娘听你念经?!”程素芯揪住不放,“收拾东西,马上给我爬上车!”
“我在邓老板这里悟道了!”关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人生苦短,不如吃肉洗碗。你现在把我硬拽走,就是在断我路!”
程素芯气得胸口起伏,扬起巴掌就要往他脑壳上拍。
关天泉赶紧扔烟头,架住老婆的胳膊,连声顺毛:
“蒜鸟蒜鸟,这小子在这儿至少伙食好。你看他这半个月,脸都圆了一圈了。”
“圆了一圈?那是肿的!被我气的!”程素芯到底没拍下去。
邓逐看着道长这副活宝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结果一转头,正对上陈芝梅投来的警告目光。
他立刻收敛笑容抬头望天:“今儿个的云可真云啊。”
这时候,瑶瑶从许月吟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她踮着脚尖,捧着一块手绢哒哒哒跑到程素秋面前。
“鱼奶奶!”瑶瑶把手绢里包着的大白兔奶糖往程素秋手心里塞,声音软糯,“吃了糖,胃就不疼啦!”
程素秋心头一软,蹲下身摸了摸瑶瑶的羊角辫。
“好哦,谢谢瑶瑶。奶奶下次来,给你带更好吃的!”
“真的吗?拉钩!”瑶瑶立马伸出小指头。
程素秋笑着跟她拉了勾,借着起身的动作,把一个信封递给许月吟。
“巴老给你那篇文章的回信和批注,拿回去好好看。我也给你改了改,可以试试投给《收获》杂志。”
许月吟双手郑重接过信封,“谢谢程教授,我一定认真改。”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开口:“程教授,您和周老师的故事……我想把它写进下一篇文章里。”
程素秋偏过头,看了不远处的周固一眼。
“写吧。反正这老东西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不怕丢人。”
周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向别处,装作在数天上的电线杆。
班车开过来了。
关天泉告了别,拎箱上车,程素莉紧跟在后头。
程素芯临上车前,还不忘回头剜了关集一眼。
“你给老娘记到——下个月不滚回来,我亲自拿绳子来捆人!”
关集站得笔直,双手合十,对着他妈远去的背影行了礼。
“恭送母亲大人。”
程素芯在车门口气得一个踉跄,险些崴了脚。
班车开走了。
周固拄着拐站在原地,直到车屁股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邓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老师,改天我再给您炒盘火爆腰花,保准脆嫩。”
周固笑了笑:“要得!再加一盘辣子鸡!一份菜换一张画!”
“那可不成,我媳妇儿画得比您好看!”邓逐开了句玩笑。
“你这胎神小子!爬!”周固笑骂一句,挥着拐棍作势要打。
送走了人,邓逐回到后厨。
再过阵子就入冬,正是腌腊货的好时候。
猪肉、灌肠、熏鱼,全得赶在这段时间备起来。
他抬头扫了一圈后院,摸着下巴在原地转了两圈。
巴掌大一块地,堆着柴火和坛子,连晾几件衣服都嫌挤。
在这搭个熏房?往哪儿搭?
况且这房子是机械厂的,他只是个租客,拆墙动梁的事儿想都别想。
万一不小心失了火,直接从发家致富变成倾家荡产。
“老汉儿,”瑶瑶小嘴就没空过,嚼着卤豆干的边角料,“你想啥子哦?眉毛都打成结啦。”
邓逐抢了一块豆干吃:“我在想咋个搞腊肉。咱这后院地方太小,熏房要走烟,搞不好把外头吃饭的客人全熏跑了。”
瑶瑶认真地想了想,“那客人们闻着味儿不就饱了嘛!就省得点菜了呀!”
邓逐差点没笑岔气,伸手在闺女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这小脑壳装的啥子哦!咱做生意是要挣钱的,不是赶人的!”
瑶瑶不服气地撅起嘴嘟囔:“窝又没说错……”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桌吃饭。
邓逐放下竹筷,清了清嗓子。
“老汉儿,妈,我想在三井村老家的偏院,建个专门的熏房。”
邓义朋刨着红苕稀饭,含糊问道:
“厨房灶梁上不能熏嗦?屋头以前不都是挂在灶台上面熏嘛,熏个几十斤腊肉,够吃了嘛。”
邓逐摇摇头。
“不是自己吃,过年腊肉香肠需求大,光是咱店里自己消耗,保底就是几百斤的量。”
“咱要是能搞出千把斤上好的腊货,刨掉原料和人工,年前光这一项,纯挣一两千块钱不成问题。”
“两……两千块?!”
陈芝梅被一口汤呛到,连咳带喘地涨红了脸。
邓义朋手里的饭碗一放:“逐娃!你个小声点!让人听见要抓去割尾巴的!”
陈芝梅反手一指,险些戳进邓义朋的鼻孔里。
“割个屁的尾巴!现在是改革开放!两千块!
今晚回去,连夜把你院坝里那些破木头烂瓦片给我甩出去!敢耽误我儿子接财神爷,老娘拿扫把敲碎你的脑壳!”
邓义朋被老婆的怒火镇压,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要得,听你的。”
关集正抱着个猪蹄啃:“老板,搭棚子我在行啊!当年我大姨逼我在院子里搭晾鱼的架子,虽然塌了两回,但第三回真没塌!”
蒋明扒着饭,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你那叫没塌?你把邻居家养鸡的棚子给砸了!你大姨气得赔了人家两只老母鸡!”
关集脸一僵:“……你咋晓得的?”
“道长,你自个儿上回喝多了吹牛说的。”
桌上顿时哄堂大笑。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间,邓逐骑车直奔三井村。
许月吟侧身坐在后座上,拽着邓逐的衣角。
天冷了,瑶瑶被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窝在妈妈怀里。
许月吟把脸贴在邓逐背上,避开冷风压低声音问:“你说,咱搭个熏房,真能撑起那么大的量?”
“先小批量练手,把腊鱼的品质稳住。”
邓逐耐心回答。
“再过一阵,我就试腊肉和香肠。程教授那个秘方,加上我这儿的配料,出来的东西差不了!”
三井村到了。
邓义朋干活麻利,院坝里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
贾月荷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们进院,便抬起干枯的手招了招:
“哟,今儿个咋全家都回来了?逐娃,听你妈说,你要在老屋搞大名堂?”
“奶奶,是想搞点腊货,提前备着过年。”
邓逐停好自行车,把瑶瑶抱下来,搓着冻僵的手笑道。
“我量过了。”邓义朋走出来,“后院靠东墙那块地,长五米,宽三米,够不够?”
邓逐跟过去转了一圈,脚跟用力踩了踩泥地。
地基扎实,排水也好,离其他房子也有一段距离,防火好。
“够了,就在这里建。”他拿起石灰,在地上画起了线。
贾月荷也挪着步子跟了过来,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建房要红砖,要青瓦。你这又是画线又是比划,可家里没得这些东西,你拿啥子建?”
邓逐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笑着回答:
“没得事,奶奶。我回头去镇上找老董,让他开拖拉机把砖瓦拉回来,先算好大概用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