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邓逐骑车带着妻女,蒋明也硬要跟来,顺着白渠镇的土路往三井村赶。
蒋明车头挂着两瓶汽水和一包油纸裹着的花生米,扯着嗓子嚷嚷:
“逐哥你慢点!路上全是坑,我追不上!”
“闭嘴,老子载人都比你快。胖娃该减肥咯!”
邓逐上身前倾,脚下猛一发力,直接拉爆蒋明。
到了三井村院坝,邓义朋穿着褂子在挥锄头,古铜色的手臂上油汗锃亮。
旁边陈芝梅正拿水瓢往暖壶里灌茶水。
“来了?水烧好了,喝口再干。”邓义朋扯过毛巾抹汗。
“嗯,老汉大清早的,你这么快把地整平整啦!”
邓逐支起脚撑下车,咕咚咕咚灌了半缸。
放下缸子,他拿出昨晚连夜画的熏房草图,递了过去。
这图纸结合了关道长的指导和他后世的经验,双层烟道、可调风门、底部留灰坑,都标得清清楚楚。
邓义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泥手,接过去看了半晌:“你这搞得跟盖大瓦房一样。”
蒋明挪着酸腿凑上前,瞅了眼排风口,直挠头:
“逐哥,建个土灶就行了嘛,搞这么玄乎,修碉堡嗦?”
邓逐拿手指点在图纸上:
“传统土灶烟太呛,温度不均,熏出来的肉外焦里不透,发苦。
我这个双层烟道能把烟气锁在顶层回流,底下柏枝慢慢烧,上头肉慢慢吃烟,温度稳得住。
这个风门是关键,开大开小控制进风量。火候猛了关小,火候弱了拉开,一个人就能管一整房的腊货。”
放后世这是烂大街的常识,但在1984年这就算手艺了。
邓义朋也不懂邓逐叽里呱啦的说什么,附和道:“风门这个东西,倒是讲究。”
就在此时,院外响起一串孩子的热闹呼喊。
“老邓家就是这里!”
“贾奶奶!拖拉机来啦。!”
外头传来突突突的柴油机响,老董开着手扶拖拉机拉了一车红砖停在院外。
拖拉机也是稀罕的很,农村孩子都喜欢追着拖拉机跑。
要是上学或者赶集能追上一辆拖拉机,那别提有多神气了!大伯邓义河背着手走在后面,领着邓海进过来帮忙。
邓义河走近邓逐,斜眼瞥了下那张图纸:
“扯把子!你娃炒菜是把好手,熏肉你懂个锤子?烟火往哪边飘还要听你的?净整些花里胡哨的。”
邓义朋正拿铁锹和泥,听见这话,直接护犊子:
“大哥,逐娃现在认识的都是城里的大教授。人家程教授点拨的法子,还能不如你那口破单层灶?”
邓逐拍打掉手上的灰,语气轻快:
“就是嘛大伯,大学教授研究出来的科学设计。您看着吧,过两天熏出来,给您切二斤最透的下酒。”
说完就招呼人搬砖忙活起来。
邓义河一挥手,招呼侄子们干活。
邓海进挽起袖口,闷头扛起两摞红砖就往后院走。
蒋明腿直打颤,喘得直吐舌头。
眼瞅着邓义朋扛着一百斤重的水泥健步如飞从跟前路过——杀猪可是力气活,没力气连猪都按不了。
蒋明惊得瞪圆了眼,双手在胸前一拍:“邓叔威武!您老这体力,张飞在世啊!”
邓义朋停下脚,指头虚点了蒋明两下:
“张飞是杀猪的,我也杀猪的嘛!少磨洋工,去搬砖!蚂蟥叮到鹭鸶脚——你娃甩都甩不脱这苦力,快点!”
蒋明嘿嘿憨笑,转去老实搬砖。
两个小时过去,砖头已经码齐。
邓逐脱了外套,亲自上手砌第一层墙。
每隔三十厘米,他便嵌进一根粗铁丝固定挂架。
砌到烟道弯折处,他走到墙角拽出一个漏底的旧洋铁皮桶,拿大铁钳咔咔几下剪开。
又用铁锤哐哐敲平毛边,折成可开合的挡板,嵌进预留的砖缝里。一个简易风门做成了。
“老汉儿,试试。”他朝邓义朋建议道。
邓义朋抓住铁皮边缘,推出去,拉回来。、
丝滑顺畅不卡顿。
他来回推拉了好几趟才松开手,点头夸道:“这个巧。火大火小一拉就灵。你娃这脑壳好用。”
院子另一头的堂屋里。
贾月荷拉着许月吟坐在藤椅上,握着许月吟的手腕摆龙门阵。
“你现在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奶奶。”许月吟温婉应声。
“三个月还跟着跑,逐娃简直是没得点数!”贾月荷嗔怪着拍了下藤椅扶手。
“乖乖坐这儿,我去给你炖碗土鸡蛋。”
“嗯,。”
许月吟嘴角陷着两个梨涡,满脸软乎乎的笑意。
她拿出速写本和铅笔,沙沙作画,目光不时越过窗棂,落在邓逐劳作的身影上。
男人踏实认真,按图纸指挥着几个大老爷们干活。
“妈妈画画!”
瑶瑶扎着羊角辫,从门外钻进来,趴在许月吟腿上探头看。
“妈妈在画爸爸盖的房子,给饭店留份资料。”许月吟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瑶瑶看了一会儿,甩着小辫子跑了出去。没多久,外头传来邓逐的笑声。
刚一跨出门槛,院坝里登时鸡飞狗跳。
小丫头挥着小手去撵那只花脖子大公鸡,惊得旁边的大白鹅也伸着脖子嘎嘎乱叫。
直看着大公鸡扑腾着飞上高草垛,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过头,溜达到熏房那边去了。
过了一阵,许月吟听见外头传来邓逐的笑声。
瑶瑶蹲在刚砌好一半的熏房门槛边,捡来一堆小石子,一颗颗码成一排。
“老汉儿,窝在帮你排队!”
邓逐拿泥抹子刮着灰,笑着问:“排啥子队哦?”
瑶瑶扬起粉脸,奶声奶气:“给鱼鱼排队呀!鱼鱼进去熏,要排好队才乖嘛!不然它们要打架哒!”
蒋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砖砸地上。
邓义朋也破了功,嘴角直抽,强忍着笑继续抹灰。
没多会儿,贾月荷端着一碗滴了香油的黄澄澄土鸡蛋羹从灶房屋出来。
看着许月吟小口吃完,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手挎起个竹篼篼,拉着她起身:“走,跟奶奶去后头菜地掐两把青菜,中午给逐娃们做饭。”许月吟眉眼弯弯地应了,收起画本,挽着老太太往后院走去。
到了中午。
陈芝梅端着一大盆红苕稀饭走出来。
许月吟端着泡菜碟子跟在后面。
“都停倒!先吃饭!”陈芝梅嗓门洪亮,“一个个饿老鹰叼鸡似的,还要老娘请嗦?”
她指着邓义朋:“把手洗了再端碗!一天到晚懒成球!”
邓义朋被吼得无语,自己本来就要去洗手的啊。
饭菜简单,极其解乏。
红苕稀饭熬得稠乎乎的,红心苕炖得软烂,闻着全是甜香。
配菜是贾月荷泡菜和腊肉炒青菜,胭脂萝卜皮和青笋条,淋着熟油海椒。
邓海进端起大海碗,呼噜噜往嘴里扒拉。
他夹了一大筷子泡萝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酸辣汁水溢出。
蒋明两口扒完一碗稀饭,辣得直冒汗,腾出手朝贾月荷竖起大拇指:“奶奶!你这泡菜太巴适了!酸辣脆爽,绝了!”
“吃你的!就你娃话多!”陈芝梅瞪他一眼,转身给瑶瑶挑了一块最软的红苕。
邓逐端着碗,站在熏房前打量。
外墙砌了大半,双层烟道走向清晰,风门位置严丝合缝。
有了这套东西,熏肉品质绝对碾压传统作坊。
工程量也不大,明天能封顶、试火。
陈芝梅也端碗走过来,看着初具形状的围墙,不由得点头:“行是行……鱼呢?你光修了房子,没得米,你下啥子锅?”
邓逐继续刨饭:“大集上陈嬢嬢家鱼塘那批青鱼正肥,我定了五十条。”
听到有大鱼,瑶瑶立马放下小饭碗,举起沾着饭粒的小手,声音清脆:
“窝也要去!窝要看大鱼!上回鱼奶奶钓的鱼有窝胳膊那么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