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味川香”饭店门口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比白渠镇逢场还要热闹几分。
人堆正中间,赫然停着一辆二一二吉普,排气管还往外突突冒着白烟,派头十足。
蒋明垫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往里瞅,突然,他惊呼一声:
“逐……逐哥!有个外国人!”
外国人?
邓逐眉毛一皱,赶紧停好自行车,护着媳妇女儿拨开人群往里走。
果然,吉普车旁站着个高鼻深目的年轻女人,一头金发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十分晃眼。
她穿着件时髦的灰色长风衣,脖子上戴着红丝巾。
旁边是个胸口别着“新华社”的证件的男人,正背着手四下打量。
瑶瑶趴在邓逐肩头,伸出小手指,奶声奶气喊:“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的头发像金丝猴哦!”
周围嗑瓜子的嬢嬢们顿时哄笑起来。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外国人咋个长成这样哦?眼睛是蓝的,奇怪得很!”
许月吟脸上一热,赶紧伸手捂住女儿的小嘴:“瑶瑶!不许乱说!”
“可是就是嘛……”瑶瑶在她手心里小声咕哝。
玛丽娜没听懂,但瞧见瑶瑶那张软萌小圆脸,她蔚蓝的眼睛瞬间亮起。
立刻从风衣兜里摸出一块锡纸包装的洋酒心巧克力递过去,操着磕磕巴巴的中文:
“给泥,可爱的小人。”
瑶瑶也不怯生,接过来后脆生生地问:“阿姨你好!你吃饭了没得?”
“哎哟,洋气得很嘛!那糖纸壳壳还能闪金光!”
人群里有个嬢嬢酸溜溜地感叹,气氛热烈得像在看西洋镜。
饭店里,一向热情大方的陈芝梅此时有些局促,陪着笑和洪主任客套着:
“洪主任,这外国女同志的鼻子咋个那么挺,头发跟苞谷须须似的,怪好看的!”
关集半倚柜台,依旧懒懒散散,他在蓉城大学里见过不少老外,没那么好奇。
再说了,老外的上帝也管不了他中国的道爷!
他才不会去捧外国人的臭脚。
他眼皮都不掀一下:
“大惊小怪啥子?到了咱这地界,管她罗马来的还是纽约来的。
只要逐哥的灶火一开,都得乖乖变成老饕。这就叫美食面前,众生平等。上帝来了也得说一句歪日,够劲!”
洪科长见邓逐现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小邓,你可算回来了!
省领导拿着那本《收获》拍大腿,说你媳妇那篇散文写出了咱们川蜀老百姓在改革开放里热气腾腾的精气神!
意大利驻华使馆文化参赞的助理玛丽娜,点名要来尝你的菜,还要见见作者本人。”
站在旁边的宋记者抖了抖中山装的袖口,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他嫌弃地打量着店里那几张泛起油光的桌子,扭头跟翻译嘀咕:
“你跟玛丽娜女士讲,要是觉得口味、卫生搞不抻展,咱们随时撤。
市里国营大饭店我订好了备用方案。文人写东西就爱吹,乡镇馆子搞外事接待,怕是要出洋相。”
邓逐挑了挑眉——这人怎么有点媚外,看不起他的手艺?
玛丽娜根本没理会宋记者的做派。
她从随身小坤包里抽出一本写满外文笔记的厚皮本,快步走到许月吟跟前。
她神情激动,指着本子上的字,语速极快地用母语说了一大段,双手还在空中兴奋地比划着。
翻译听完,斟酌着用词,用极其震撼的语气转述:
“玛丽娜女士说,她在大学研究过中国画的留白,但许作家的文章像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滚烫的红油在纸上跳舞,让她觉得不吃一次,中国之行就是残缺的。
她说,在欧洲大家都认为高雅文字写精神。
但许作家的文章让她明白,最伟大的精神就藏在切菜的砧板和翻滚的汤锅里。”
许月吟微微侧头,看了邓逐一眼,目光清亮且盛满信任。
她颔首致谢,下巴微抬:
“我笔下的味道从不夸张,倒是经常觉得词穷。因为有些东西,文字真的追不上舌头。”
邓逐横跨半步,恰好挡在许月吟侧前方。
他转头看向洪科长,语气松弛却带着手艺人的底气:
“洪科长,川菜可不只是一个辣字,讲究的是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光是吃辣,那是外行。”
接着,邓逐游刃有余地对玛丽娜介绍:
“玛丽娜女士,今天我给您安排个起承转合。
先上秘制卤肉拼盘,体会中式香料的厚重;
再来一道大千干烧鱼,这是国画大师张大千传下来的小荔枝口,甜酸微辣;
最后用一道奶白的鲫鱼豆腐汤收尾,鲜甜解腻,暖胃安神。”
等翻译急促地复述完,玛丽娜蔚蓝的眼睛彻底亮了,赶紧掏出钢笔,把“百菜百味”端端正正地记在小本子上,低头记字的模样格外认真。
邓逐一撩布帘,钻进后厨。
“师姐,开火!”
董丽兰赶紧从玛丽娜身上收回眼神,挽袖往灶里添柴。
邓海进抓着块磨刀石,“歘歘”在水槽边磨。
“海进哥,外国人来了,你紧不紧张?”蒋明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菜刀“当”地磕在案板上,邓海进局促地搓着手,红着脸憋出一句:
“刀……刀不利索了,我磨磨。”
邓逐扯下墙上的围裙系好,麻利地吩咐:
“明娃,切卤肉拼盘。牛腱子、猪耳朵、猪头肉各三两,切薄点。师姐烧鲫鱼豆腐汤,其他的我来。”
前厅里,瑶瑶正趴在桌上,拿蜡笔画了条圆滚滚的大胖鱼。
玛丽娜凑过去,磕磕巴巴地惊叹:“哦!折只……企鹅,很可爱!”
“哪点是企鹅嘛!”瑶瑶急得小手直拍桌子。
“这是我老汉儿要做的干烧鱼!妈妈教我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这首诗的意思就是……春天到了,鱼摆摆最肥最好吃!”
玛丽娜眼睛大亮,宛如掌握了中华文化的精髓,猛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鱼摆摆!还有李摆!李白也饿了!”
许月吟哭笑不得,扶额纠正:“那是张志和的词,人家主要是抒发隐居之情……”
“不!”玛丽娜掏出小本子唰唰记下,煞有介事地总结。
“中国诗人,都很馋!许作家,等下我们能一边吃李摆的鱼,一边喝酒吗?”
旁边端着茶缸的关集“噗嗤”乐了:
“洋道友,李白的鱼配j酒,你这中西合璧是要在胃里头打世界大战哦!”
小小的饭店里,街坊们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后厨,蒋明手起刀落,案板上笃笃作响。
不一会儿,一盘刀工讲究的鲜亮卤肉拼盘端上了桌。
猪耳朵切得极薄,牛腱子码成扇面,半透明的牛筋裹着辣椒油,往下滴着汁。
中间点缀着一小撮翠绿葱花。
色香味俱全!
许月吟拉着瑶瑶,轻声介绍道:“玛丽娜,宋记者,这是我们店的招牌卤肉,也是文章上写的,你们快尝尝!”
宋记者皱着眉,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上怼了怼。
他捏着竹筷子,挑剔地扒拉了一下盘子边缘,这才勉强夹起一片牛腱子送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他原本绷着的脸一下子抽了抽,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被那股醇香堵得严实。
他喉结急滚了两下,咽得太急,模样有点狼狈。
原本端着的架子碎了一地,筷子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玛丽娜坐在旁边,笨拙地握着筷子。夹猪耳朵掉了两回,终于成功送进嘴里。
脆骨在齿间“咔嚓”脆响,浓烈的香辣与肉皮的胶质在舌尖散开。
她辣得连连吐气,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手里的筷子却毫不迟疑蘸着碗底的红油葱花,直往嘴里送。
“斯哈~斯哈!布辣~”
她眉毛高高扬起,冲着翻译快速吐出一串外语,手还不住地指着那盘卤肉。
翻译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绷不住的惊艳:
“玛丽娜女士说,这味道太神奇了!她在北京吃过的顶级川菜,都没有这种直击灵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