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白渠镇上的“逐味川香”后厨热气蒸腾。
卤锅里,老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
邓逐眯着眼,握着长筷子戳进锅里的猪头肉中。
肉皮软糯得弹手,一戳一个窝,拔出筷子马上又弹回原样。
“明娃!火候到了,起锅!”
蒋明搓着手凑过来,两人用大笊篱将一块块琥珀色的猪头肉和牛腱子捞出。
肉块表面挂着亮红的卤油,颤巍巍放在铺了纱布的竹簸箕里。
“你个胎神!个人去把那件的确良衬衫换上!”
陈芝梅闻声走进来,指着邓逐身上的汗衫。
“你看月吟穿得多体面,你穿个破衣裳去吃席,别个还以为我们邓家屋头揭不开锅了!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邓逐举起沾着油星的手,连连讨饶:“要得要得!妈你莫念了,等我把这几块肥肠勾出来就换。”
上午九点半,一家人整整齐齐跨出大门。
邓逐骑车带老婆孩子。
小丫头穿着那双新买的红皮鞋,小腿兴奋地晃来晃去。
蒋明则是拉着一竹筐的卤肉。
“老汉儿!骑快点嘛!窝要去吃好吃的!”瑶瑶嗓音又脆又甜。
“坐稳当咯,出发!”
还没到何大刚家,震天的锣鼓和喧闹的人声就传来了。
何大刚家院坝门口扯着大红绸子,四排老式的八仙桌从院里一直摆到外头的泥巴坝子上。
后厨临时搭起的油布棚里,几口大铁锅同时往外喷着白汽。
“卤肉到了!”张丰海眼尖,大步迎了上来。
他一把掀开纱布,顺手抄起案板上的片刀,飞快地削下一小片猪耳朵塞进嘴里。
他只嚼了一下,脆骨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卤肉放凉了,味道巴适得板!”他扭头朝后厨棚子里吼。
“勤娃!死过来接肉!凉透了皮还是脆的!赶紧切了装盘!”
邓逐和张丰海打了招呼,走到院门口的红纸桌前,摸出大团结递给戴着老花镜的记账先生。
八十年代,大多数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十块钱的礼金,是震场子的巨款。
记账先生抬手把老花镜扒拉到鼻尖上,把那张大团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提足了丹田气,宣告道:
“贵客邓逐一家,礼金——拾圆——!”
“贵客蒋明,礼金五圆!”蒋明也阔气了一回。
院坝里打长牌的“啪”一声停了,正嗑瓜子的胖婶几人也看了过来。
“天老爷!十块?”
“谁啊!随礼十块钱!日子不过了!我随两块都要把全家带来吃回本。”
“你晓得锤子!他是邓老板!上报纸的大人物。”
“耶!老蒋家的明娃子也是出息了!随礼五块!”
“明娃最近老是相亲的嘛,也快成事咯!”
蒋明笑嘻嘻的,感觉比邓逐的十块还出风头。
新郎官何大刚胸口别着红绸花,正挨桌散着大前门香烟。
听到声音,他“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握住邓逐的手,眼眶发红。
“逐哥……你人来就是给我们脸了,还上这么重的礼,你让我大刚这辈子咋个报答嘛!”
“恭喜!你小子手脚够快的!”邓逐笑着反手捶了他肩膀一拳。
何大刚挠着后脑勺傻笑,转头冲许月吟和瑶瑶招呼:“嫂子好!瑶瑶,叔叔给你留了喔喔奶糖,等下给你抓一大把!”
“大刚!我嘞!”蒋明凑过去打招呼。
“蒋圆圆……蒋明!你也发大财!上回的自行车咋样,有了新车相亲成功也快结婚了吧?”
何大刚一脸关心。
蒋明脸色一垮:“呃……嗐,相亲对象多得很!都是看上我新车,太物质!看不到我个人魅力……”
何大刚和邓逐蒋明聊了几句,又去招呼其他宾客。
候席的时间里,整个院坝更加热闹。
男人们围在桌边打“贰柒拾”,长牌甩在桌面“啪啪”响,吆喝着“乱劈柴!五个魁首!”
女客那桌,一个胖大婶用剥花生的动作做掩护,开启情报交流:
“哎,何家这个媳妇,当初就是掉白渠河里,被邓家大娃捞起来的哦!”
旁边干瘦的妇人拍了下大腿:“真的假的?难怪邓家一来就上十块钱的大礼!这是救命恩人呐!”
“那是有怀了!老何家添丁发财嘛。”
“何大刚最近些年都是走歪路子,我看到……”
许月吟坐在桌边,看着这鲜活生猛的乡野气,顺手摸出本子写起东西来。
瑶瑶则和厂长孙子何知文几个小娃儿凑成一堆,活脱脱一群巡山的土拨鼠,踮着脚尖围在灶台边,狂吸蒸笼缝隙里飘出的肉香。
正午十二点整。
“噼里啪啦——!”
十二响挂鞭在院门口震天价炸响,浓烈的硝烟味铺满院子。
知客师站在院子正中,扯起公鸭嗓,中气十足地吼道:
“亲神入座——!开席——走菜咯——!”
话音刚落,六个嬢嬢健步如飞地走出来。
她们小臂上一长串摞起四五个蒸碗,坝坝宴正式开场。
盘子里,卤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成漂亮的葵花形。
红亮油润的腱子肉配上脆嫩的猪耳朵,中间点缀着一撮翠绿的葱花和一勺红彤彤的秘制辣椒油,浓香惹得满院子的人集体狂咽口水。
蒋明正巧坐在上菜口的位置,同桌还有个扎双马尾的年轻姑娘。
他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潇洒地甩了下圆脑袋,抢先站起身去接盘子:“嬢嬢,我来端我来端。”
撕啦~
清脆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在嘈杂院坝里异军突起。
蒋明那条引以为傲的喇叭裤,后半截裤裆结结实实地挂在了长条木凳翘起的竹刺上。
他端着盘子僵在半空,脸涨得紫红。
他做贼似的伸手往后一摸,屁股底下凉风习习,口子最少劈了半尺长。
“哈哈哈哈!龟儿子,裤裆开线咯!”
邻桌打牌的大叔们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蒋明涨红着脸,夹着腿紧紧贴着凳子坐下,端起茶缸猛灌白开水,一双绿豆眼恨不得把那根竹刺瞪穿。
邓逐和瑶瑶在旁边放肆大笑。
蒋明这波属于是孔雀开屏,结果把光秃秃的屁股亮给人家看了。
卤肉拼盘刚落桌。
按老规矩,长辈没动筷子前,大家都有个拉扯期。
同桌一个大妈,一双倒三角眼锁住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牛腱子,手里的筷子刚要戳过去。
旁边大哥的筷子已经带着残影杀到,半路截胡。
“嬢嬢,这坨肉带筋,你老人家牙口不好,怕是嚼不烂哦!”大哥嘿嘿一笑,肉已经进了嘴里。
大哥眼吃得神情一变,含混不清地吼:“龟龟!这味道绝了!弟兄们,抄家伙!”
“嗒嗒嗒!”
话音未落,几双筷子齐齐往盘子里伸,撞得哒哒直响。
大妈一看这抢食的架势,彻底急了。
她直接伸手抓起一块带筋的牛肉,烫得直吸溜气,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这些胎神!饿老鹰叼鸡嗦!给老娘留一块!”
没一会儿,一满盘卤肉被抢得连葱花都不剩。
大妈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抄起白面馒头在盘底一抹。
将那点残存的红油全吸进馒头里,一口咬下,舒坦得长出了一口气。
张丰海看准这帮人吃得欲罢不能的时机,抄起大铁勺在锅沿上“当当当”猛敲三下。
“都觉得这卤肉巴适是不是?”他吼道,“想天天吃的,去白渠镇机械厂门口,找‘逐味川香’的邓老板!就是他!”
他拿着勺把,直直戳向邓逐的方向。
“我把话撂这儿,夏州地界上,你们找不出第二家这个味道!”
“要得!”满院子食客大声叫好。
凉菜过场,硬菜登台。
知客师高亢的调子再次拉起:
“来咯——镶碗打头,甜烧白垫底!日子越过越甜!”
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甜烧白端上桌。
白亮亮的五花肉片里夹着洗沙,底下垫着油润的糯米,面上撒着一层白糖。
邓逐眼疾手快,筷子尖一挑,稳稳夹起一片肉放进许月吟碗里,又给瑶瑶挑了一小团甜糯米。
他自己也尝了一口,舌尖一抿,心头便有了数:张师兄肉蒸得够耙活,可惜洗沙里的猪油没熬透,略微糊口。
“蒸菜上桌,步步高升——粉蒸肉!”
“汤鲜肉烂——清炖酥肉!”
“来咯——粑粑肉,大吉大利!”
一盆浮着黄花菜和木耳的酥肉圆子汤刚磕在桌中间,蒋明一拍大腿。
为了挽回刚才社死的面子,他站起身大喝一声:“这把看我的!瑶瑶,明叔给你挑个最大的肉圆子!”
他手腕一抖,筷子探出。
就在他筷子要碰到那颗圆子的节骨眼上,一个坑坑洼洼的铝饭盒斜伸过来,挡在了半空。
碎花褂子大妈不知何时已经站成了马步。
她左手端饭盒,右手抄起一把大汤勺,在汤盆里使出一招“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哗啦一声,半盆酥肉和肉圆连带着几根木耳全舀进了她的饭盒,汤汁半滴都没溅出来。
蒋明的筷子尴尬地停在半空,夹了个寂寞。
“嬢嬢!”蒋明瞪着绿豆眼,气得直结巴。
“你……你这搞得太绝了嘛!娃娃都还没下筷子哦,你这是连锅端啊!”
大妈把饭盒盖子“啪”地一扣,揣进布兜里,拿手背抹了把油嘴,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
“小伙子,吃席就讲究个眼疾手快!你手脚搞不抻展怪哪个?
老娘屋头还有三个孙孙张倒嘴巴等起在!再说了,你们邓老板自己开馆子的,顿顿吃肉,还差这点汤水?”
“你……”蒋明气得想拍桌子,奈何一用力,屁股底下的破洞漏风,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行了明娃,跟嬢嬢争个啥。”
邓逐笑着压下蒋明胳膊,手中筷子轻描淡写地伸进汤盆。
在边角处一拨拉,就夹出两颗沉底的肉圆子,放进瑶瑶的碗里。
“蒋明你少吃点,减肥的嘛。”
“老子礼金都随来,吃不饱算什么?”
邓逐夹起一根黄花菜,心里吐槽:这大妈的打包手速,放后世高低得是个职业电竞选手。
不过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吃席是难得能放开吃的机会。
这个表现也正常。
满院子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吞咽声和筷子刮擦瓷盘的清脆响动。
散席时,何大刚端着个大红搪瓷盆发喜糖。
瑶瑶伸长了两只小手,兜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回去的路上,偏西的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瑶瑶剥开一颗糖,踮起脚尖,把糖块塞进许月吟嘴里。
许月吟含着化开的奶甜。
“邓逐,我以前总觉得,过日子就是熬那些干巴巴的柴米油盐。
今天看着这帮人为了你做的一盘菜抢得脸红脖子粗,又笑又闹的……我才晓得,原来这才是过日子。真好。”
“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邓逐握紧车把,脚下蹬踏板的劲儿更足了。
骑车回到自家饭店的门头。
跟在后头捂着裤裆蹬车的蒋明,突然踩了个急刹:“逐……逐哥!你快看!”
只见“逐味川香”的门板外,围了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