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最后一拨食客,嘴里嚼着洋人要请邓老板出国开公司的离谱八卦,心满意足地散了。
李萍擦桌端碗,收拾东西往后院走。
柜台后头,陈芝梅把钱箱里的分角毛票捋平整,嘴里哼着折子戏。
邓逐被许月吟勒令坐好,安静翻看《川菜烹调技术》。
年底的厨师等级考就在眼前,他这手艺虽然有系统保底,但纸面上的理论规矩还是得啃。
斜对面,董丽兰也趴在桌上看书记笔记。
“师弟,”她皱眉抬头,“这‘荔枝味型’的标准配比,糖、醋、酱油是几比几来着?”
“糖一,醋一点五,酱油零点八。”
邓逐随口说出。
“你顺手把鱼香味型也背一遍,上回你把泡椒和豆瓣的比例搞反了。”
董丽兰“啧”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狂划。
蒋明今天难得没到处凑热闹,正跟在后厨里半锅滚油较劲。
干辣椒和仔姜丝下锅的时机,他总差点节奏,今天非得把这盘仔姜鲜锅兔搞抻展不可。
最轻松的要数“跳脱红尘”的道长了。
关集半倚着桌子,沉迷地读着《小说月刊》。
瑶瑶捏着红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道长叔叔,你看窝画的你哦!”她举起来显摆。
关集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嘴角直抽:“这哪是我?这分明是个长了毛的秤砣。”
“才不是秤砣!你不懂!”瑶瑶气得腮帮子鼓成青蛙,脚丫子在板凳上直跺。
叮铃铃——
门外传来清脆的车铃声,一抹邮政绿停在当街。
邮递员招呼道:“逐味川香!有汇款单!许月吟——出来按手印签收!”
陈芝梅算盘一推,风风火火地迎出去:“我是他妈,我来签!”
她接过那张单子,低头随意一扫,她整个人却像被雷劈得愣住了。
紧接着,她捏着那张纸冲进店里,激动得嗓门变了调。
“我的个亲娘老子哎!月吟!一百四十一块!夏州日报的稿费!”
蒋明放下锅铲,脖子伸得老长:“嬢嬢,你看错了吧?一百四?”
“老娘闭着眼睛数钱都不会数错!你个人的眼珠子拿来看嘛!”
陈芝梅几步走过去,把单子直接怼到蒋明鼻尖上。
蒋明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我的乖乖……嫂子写几个字这么挣钱?”
董丽兰也扔下笔凑过来,看清数字,眼睛都直了。
关集放下杂志,啧啧两声:“一百四?这稿费标准,赶上省级一类大稿了,许老师真成大作家了,等下给我签个名!”
许月吟闻声从后院出来。
她视线落在那张汇款单上,“夏州日报社”的红戳红得耀眼。
双手接过单子,呼吸微微发颤。
“真是我的稿费!”
陈芝梅满脸放光:“月吟啊,你这脑壳子就是金子!不愧是老邓家的高材生,写字比卖兔儿还来钱!”
“妈,是罗编辑帮忙争取的高档稿费……太感谢她了!”她激动地解释。
她一直是个骨子里傲的人,被家里、被原主压榨欺负了这么久,这笔钱是她挣脱泥沼,证明自己价值的铁证!
她咬住下唇,睫毛颤了颤,忙压下眼底的湿意。
邓逐看着自家媳妇强装镇定下的破防,心里酸软又舒坦。
他煞有介事地冲许月吟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许大作家,失敬失敬。”
没等许月吟反应,他顺势贴近半步,调侃起来:
“以后我就专职给许大作家端茶洗脚,这碗软饭我今天吃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我。”
蒋明在后头直撇嘴:“靠!论不要脸,还得是逐哥!”
“脸值几斤肉票?”邓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媳妇儿能挣大钱,我乐意吃软饭。”
陈芝梅气笑了:“你个龟儿子好意思说!人家月吟半夜三更写稿子写到手酸,你在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妈,你这就不讲理了!我那是在旁边给她红袖添香,提供情绪价值……”
“老汉儿!”瑶瑶抱住邓逐的大腿,“软饭用不用水水泡哦?窝也要吃软饭!”
满屋子人登时笑岔了气。
蒋明笑得直不起腰,使劲拍大腿。
邓逐一把抱起瑶瑶:“你只能吃我做的饭!”
许月吟脸颊登时飞上两抹红晕,嗔怒地横了他一眼。
手却探过去捏住他腰间软肉,轻轻一拧。
邓逐倒也不疼,反而嘴角咧得老高。
笑闹歇下,许月吟宝贝似的把汇款单夹进书里。
说到挣钱,邓逐摸出玛丽娜硬塞的一百块外汇券,想起洪主任说的开分店一事。
镇上的客流量已经摸到天花板了,就算自己手艺再逆天,白渠镇的盘子也就这么大。
如今媳妇的名气通过市报打响了,自己的厨艺连洋人都折服了,去夏州市区开分店的事,似乎是必然的了。
存款已经两万多,在夏州盘个铺面绰绰有余。
两天后。夏州。
巷子两边是青砖老墙,墙根生满青苔。
邓逐手里提着腊鱼,另一只手拎着两瓶红星二锅头。
董丽兰肩上斜挎着个包,开心地在前面带路。
董白石的院门虚掩着,里头正咿咿呀呀放着川剧老段子。
邓逐扣了扣木门。
吱呀一声,门拉开条缝。
董白石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老花镜,一脸闲适。
“师父,今天没出去茶馆听书打牌啊?”邓逐熟络地打招呼。
“爷爷,我回来了!”董丽兰脸上扬起难得的娇憨笑容。
看清来人,老头的脸松弛下来,皱纹都笑开了。
“哎哟!兰兰回来了。”
他先冲孙女招招手,接着一巴掌拍在邓逐肩膀上,“你个宝器还晓得来看我老头子?快进来!”
堂屋里,桌上摆着把油润的紫砂壶和一小碟咸香花生米。
董白石鼻子灵敏,直接锁定了那包油纸。
他动作利索地解开麻绳,拨开纸皮。
腊鱼泛着油光,柏枝的苦香混着果甜,飘满半屋。
董白石指甲盖在鱼腹上轻轻一划,抠下一点肉丝,迎着天光端详着肉质的纹理。
接着,他把那点鱼肉丢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抿散,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好火候。外层烟火气收得紧实,里头的油脂还润着,没干柴。”
他又凑近鱼身闻了闻,眉毛高挑。
“这个味道,桔皮?!它把柏枝的苦底给压住了,果香一托,肉鲜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这是老派川菜‘借味’的路子,好哦!”
董白石放下鱼,打量起这个徒弟,眼里满是赞赏:
“你这脑壳里头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的巧思?上回那个仔姜鲜锅兔,就让我琢磨了好几天。”
邓逐拎起茶壶倒茶,双手端过去:“师父您尝尝,帮我提提建议。”
董白石摆摆手,端茶抿了一口,舒坦地靠进藤椅里。
“说吧。”老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提着这么稀罕的好东西上门,是遇到啥子坎了?”
邓逐拉过一条小板凳坐直了身子,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
“师父,我打算在夏州盘个铺子,开分店。”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
收音机里的川剧恰好唱到拖长腔的破板,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董白石正准备去捏花生米的手顿在半空。
老头没急着接话,那双浑浊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把邓逐刮了一遍。
“夏州?”
老头哼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逐娃子,夏州的餐饮行当可是个深水沱。
青竹饭店、天香楼、玉盘酒家那些老字号,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你一个乡镇上卖爆炒的,提着把菜刀就想去抢城里人的饭碗……”
他身子微微前倾,属于老派大厨的压迫感瞬间漫了出来:
“想清楚没得?搞不好,是要连底裤都赔掉的。”
邓逐迎着老头审视的目光,笑了笑,神色坦然。
“师父,菜刀利不利,得砍了骨头才晓得。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老人家给指导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