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干煸肥肠!”
刘季方一见桌上并排摆着的三盘菜,顿时兴奋起来。
董白石竖眉,喊了一嗓子:“手都不洗就想上桌?你娃翅膀硬了?”
“师兄!”
“刘师兄”邓逐和董丽兰打招呼。
刘季方嘿嘿干笑两声,一边乖乖洗手,一边朝邓逐狂挤眼睛:
“小师弟,你今天肯定干啥大好事了!师父平时抠搜得很,可舍不得拿这好肉招待我。”
“龟儿子爬哦!几个酸橘子换我一盘肥肠,亏死了!”董白石笑骂道。
四人围桌坐定。
董丽兰拿出一瓶散装泸州老窖,利落地给师兄和爷爷满上。
刘季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肥肠,塞进嘴里一裹。
脆壳在齿间崩开,油脂混着干辣椒的燥辣裹满整个口腔。
他竖起大拇指,哈着热气嚷嚷:“师父这手干煸绝了!外头焦壳脆得掉渣,里头还弹牙,一点不绵!”
接着,他筷子一转,夹起一块腊鱼。
刚咂摸一口,他牙关子忽然顿住,眼皮诧异地往上抬了抬。
“不对。”
刘季方又抿嘴品了品,连连摇头。
“这鱼不是师父做的。柏枝味、桔皮香,把肉鲜味整个托起来了。路子野得很,有讲究!”
董白石抿了一口酒,往邓逐那边一扫:“你师弟搞的。”
刘季方点点头,好奇地打量起坐在一旁的邓逐。
“我就说嘛!上回报纸上写你招待外宾的事,咱们饮食公司的人全晓得了。都说白渠镇出了个邓老板,简直是给师门长脸!”
他又夹了片回锅肉,边嚼边开口:
“这回锅肉谁炒的?灯盏窝熬出来了,就是豆瓣味稍重了半分,火候急了点。”
“我炒的。”董丽兰爽利接话,没半点忸怩,“豆瓣下早了,后头靠小火补救的。”
“补得不错。”刘季方赞赏地点点头,“兰兰最近进步很快,看来在师弟饭店很好嘛。”
董白石指尖敲了敲桌面:“说正事。逐娃想来夏州开个分店,卖卤肉熟食。你天天在城里跑,给他参谋参谋。”
“师弟,早该来了!你频繁上报纸,冷吃兔建厂,还招待大文人,这阵子夏州城里到处都在传你的名号。”
刘季方闻言,放下筷子认真思考。
“不过嘛,夏州的水浅王八多。外头看着热闹,其实多半是瞎子看戏——跟着笑,没得真本事。
咱们要是进场,那就是砧板上的青椒——不辣也麻,绝对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卤肉熟食这行,目前做得好的就两三家,青竹饭店算一个,百味斋算一个。你专攻这条线,切口小、投入轻,避开老字号的锋芒。”
刘季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铺面的事包在我身上,哪条街人流量大、租金便宜,师兄我门清!”
邓逐提起酒瓶,倾身给刘季方倒了满杯:“那就多谢师兄了,这杯我敬你。”
刘季方接过酒杯仰脖子一口闷了,脸色端正起来:
“不过师弟,有件事你得抓紧。月底的厨师等级考试。”
“你现在有手艺没证,出去名头不硬。考上三级厨师,就能正式加入烹饪协会。
到时候师父带你一转,协会里那些老前辈认了你的脸,你在夏州做事就顺当点。咱董派的名头,还是厉害的!”
在白渠镇靠手艺能混得开,真到了夏州这种深水沱,没背景没圈子寸步难行。
师门力量,比单打独斗好多了,况且师父师兄都是真心对自己的。
邓逐吃着菜,心里暖烘烘的。
“季方说得对。”
董白石给董丽兰夹了几块肥肠。
“下午我就带逐娃子和兰兰去协会转转。”
夏州市烹饪协会,坐落在夏州市二环边的一个大院子里。
一栋三层高的苏式老红砖楼,墙面上刷着时代标语。
川蜀的冬天,多是阴天。
下午这会难得有点太阳。
大院那棵半秃的树下,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石桌。
几个半大老头正坐在那儿晒太阳、喝茶,摆着龙门阵。
这几位可不是一般人,全是夏州厨艺界大佬。
天香楼的谭博友大师,正板着个脸翻看一本《四川烹饪》。
这位是天香楼的第四代掌柜,也是特级大厨。
旁边穿灰大褂的徐敬文大师微眯着眼,品茶嗑瓜子,聊着最近某个饭店的新菜。
邓逐没想到还有个熟人,冯万山老神在在,吹嘘着自家饭店的宴席。
几人举手投足间,尽显老派大师的做派与咖位。
董白石领着邓逐和董丽兰走过去。
“老东西,晒太阳喃?”董白石背着手打招呼。
几个老头纷纷转头。
“老董来了。”谭博友合上杂志,抬眼把邓逐上下打量了一圈。
董白石侧开身,把邓逐让到前面:“嗯,我带邓逐和兰兰过来看看,熟悉熟悉场地,月底就要考试了嘛。”
“哦?兰兰越来越漂亮咯!哈哈哈一点都不像老董!”
谭博友慈眉善目,是从小看着董丽兰长大的。
随即他转向邓逐时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严肃。
“老董,你这关门弟子还考三级厨师。你这家伙是不是不舍得教真本事?不行就让他来我这里拜个师父嘛!”
“哈哈哈!老谭你要是想教就教拿手菜,天香楼的名菜‘雪花鸡淖’挺不错,让逐娃喊你师父又何妨!”
旁边的徐敬文笑呵呵的:“光有个董派的名头已经撑得起场面了。再拜个谭派,怕是我也要喊邓逐师父嗦!”
邓逐正想着,就见冯万山端着茶缸凑过来。
“逐娃!你拜了董派谭派,明天就能上四川烹饪哦!”
几人正说着话,一楼教学中心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豆瓣酱你们是按两称的?!下锅连个响都没有!”
“肉片还软趴趴的就往外捞,炒出来的回锅肉跟水煮肉片有啥区别?你们是打算喂猪还是喂胎神!”
骂声直窜出来。
几个老头当场绷不住了。
谭博友无奈地摇摇头,板着的脸上露出头疼的神色:“老孙这脾气,又是烂坎篾条——顺倒搓都没得用。”
那是董白石的亲师弟,特级厨师孙观中在给学徒上课。
几个老头端着茶缸,慢腾腾踱到教学大厅窗根底下看热闹。
邓逐跟着往里一瞧。
教室里,三十来个穿着围裙的学徒分别坐在桌台前,正被讲台上举着大铁铲的孙观中骂得抬不起头。
董白石背着手走进去,语气温吞:“观中,气大伤肝。”
孙观中手里的铁铲“哐当”一声掼在铁锅里,一脸恨铁不成钢。
“师兄,你看看这帮生瓜蛋子,气得我脑仁疼!”
董白石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邓逐。
“今天这堂回锅肉,你下来歇会儿。让逐娃子上去,好好教教他们。”
话音刚落,大厅里忽然没了声响。
邓逐眼皮一跳。
啊??
我不是来认认门、刷个脸熟的吗?
底下三十几个年轻学徒看向邓逐的眼神顿时变了味,透着不加掩饰的轻视。
你算老几啊就来教我们?年龄没我大!
孙观中白眉倒竖,指着邓逐的方向。
“师兄,你莫开腔!我晓得他是你关门弟子,但这讲台上的规矩,还是得咱们几个老家伙来守嘛。”
窗根底下的谭博友端着茶缸走进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一脸的不赞同。
“老董!烹饪协会的讲台那是传道授业的地方,不是给小年轻耍的!”
谭博友板着脸,“他要是在上面砸了锅,丢的是咱们夏州整个厨艺界的脸!”
徐敬文也跟着走进来:
“老董,让邓逐进去听听课就行了嘛。真要让他讲课……那拜了谭派再上去讲课才好,这样谭派董派一起丢人哈哈!”
面对几个老伙计的调侃,董白石坚持己见。
“今天要是底下一个学员,能挑出他手法上的半点毛病……”
老头环视一圈,语气掷地有声:“我当场收回邓逐的菜刀,把他逐出董派。这堂课我亲自来给你们上,要得不!”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玩这么大?
就在大伙震惊时,冯万山这老顽童拄拐跳了出来。
他可是亲口尝过邓逐的回锅肉,知道这小子的厨艺水平。
“啪啪啪!”
冯万山用力拍着巴掌,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
“老孙,老谭!董师兄连逐出师门的狠话都放出来了!咱们打个赌!”
他指着邓逐,大声拱火:“这小子今天要是教不好,老董欠我们几个老头子一顿大酒!”
“你要是真有本事镇住场子……”
冯万山话音一顿,鸡贼地笑了起来,“我冯万山铁定站你邓逐!顺便,让老孙老谭他们俩请咱们吃顿大席!”
孙观中举着铁铲的胳膊直接僵在了半道上。
谭博友那张板正的老脸顿时一黑,气得吹胡子瞪眼:
“冯万山!你个老不正经的,怎么还两面派!不过他被赶出董派,来拜我谭派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