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在董白石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跨上讲台。
底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神色各异,多半透着明晃晃的不屑。
前排一个学员调侃:“毛都没长齐,教个锤子?老子切墩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哦!”
后头立刻有人接腔:“回去洗了睡嘛,还不如让孙师傅来讲?他凶得批爆,可也是真有手艺。”
邓逐不理会这些白眼,他心里门清,董白石这是要帮他立威。
他拎着铁铲敲了敲锅沿,目光扫过前排:
“在座的,有哪个敢拍胸口说,个人炒的回锅肉,能让屋头老汉儿吃了不骂你是个败家子的?”
底下顿时哑了火。
刚才孙观中骂的黑乎乎回锅肉还在台上,就是最好的回答。
走廊外传来急促的皮鞋声。
烹饪协会监事李光河那张方脸拉得老长,气冲冲地跨步过来。
“咋个这么吵?”
他皱眉走来,看见邓逐在台上,连忙发问:
“董老,谭老,这搞啥子名堂?讲台上小学员是哪个?他怎么能上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冯万山拄拐往前凑了半步,刚好挡在李光河的视线前,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哎呀李监事,猫儿抓糍粑——脱不到爪爪。那是老董新收的关门弟子,跟老谭他们打了个赌而已嘛。你那么虚火做啥子?”
李光河咬紧后槽牙,甩了下袖子。
碍于董白石在场,他发作不得,索性抄起手靠在窗台边,盯着里头那个年轻背影。
他倒要看看,这毛头小子能翻出多大浪!
灶台上,邓逐伸手捏起那块煮好的二刀肉。
【白水煮二刀肉,火候刚好。】
“这肉煮到位没得?”他问。
有学徒还是尊师重道的,积极回应:“拿竹筷子戳得进,就算到位嘛!”
“戳得进,顶多算及格。你们看切面——瘦肉粉红,肥肉半透明,皮子弹但不硬。三层界限分明,这就叫到位。”
底下开始有学徒摸出铅笔头和小本子:“原来是这个说法?”
“嗯。来,你上来切一下。”邓逐退开,把菜刀把子朝外一递。
学徒愣了半秒,被周围人推搡着上了台。
他抓起刀,照着肉块切下去。
一刀拉偏,肥瘦直接分了家,肉片一边厚得像城墙,一边薄得透光。
底下哄笑起来。
邓逐探手接过刀,刀背在木案板上重重一磕:
“看好!回锅肉就是要上等二刀肉,炒出来不分层。肥瘦均匀,香的很!
煮熟出来,这个切面叫‘三线落日’。
皮是地平线,肥肉是晚霞,瘦肉是天。三条线要是糊成一坨,下了锅就是一锅猪食!”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压。
菜刀在他手里使得格外顺手。
没等旁人看清楚动作,肉片已经呈扇形码在案板上,每一片边缘利落,厚薄分毫不差。
“厚度,就照着筷子头来。刀刃走到肉皮那儿,稍微顿一下。
猪皮有韧劲,你要是一刀剁断,下了锅肉片散架,端上桌客人能直接掀桌子!”
窗外,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李光河,听到这阵刀声,暂时收起了眼中的轻视。
邓逐点燃灶火,调到中火。
锅底并不点油。
他刀面一托,将肉片平平顺顺捋进锅里:
“回锅肉的‘回’字,就是回到锅里再造一次。头一步,逼油!用肉自己的肥油,煎自己的瘦肉。这叫原汤化原食。”
前排一个胖学徒赶紧举手:“邓师傅,啥时候算逼到位哦?”
邓逐用铁铲尖点着锅底边缘:
“看!肉片卷边没有?肥肉从白变透明,瘦肉从粉变深。再闻……你上来闻一下。”
“猪油香味出来了,生腥味没了。眼睛会看走眼,鼻子绝对不骗人。”
他拿铲子挑起一片肉,高高举起。
肉片边缘熬得焦黄,往上翘着,底部凹成弧形。
“这造型,叫‘灯盏窝’。熬出灯盏窝,这回锅肉才摸到及格线。”
邓逐把手往下一压:“要是连这个都炒不出来?那就赶紧回家挨骂,莫在灶台上丢人现眼!”
底下顿时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就活泛了。
邓逐接着舀起一勺豆瓣。
铁铲背贴着锅底用力一碾,“滋啦”一声,辣香混着酱香气直冒。
“豆瓣,必须等灯盏窝出来再下。要是下早了,酱料把肉片一糊,肥油憋在里头出不来。
你回去试试,你婆娘吃一口,保准把碗扣你脑壳上!”
大伙听得一愣,跟着又笑开了。
胖学徒慌忙掏出半截铅笔头,在舌尖上舔了舔,记在烟盒纸上。
那股子脂香顺着风飘散。
走廊上,李光河喉结一动。
冯万山眼尖,拿拐棍头敲了敲李光河的皮鞋边:“李监事,咋个嘛,哈喇子都流到脚背上了哦?”
屋里,青蒜苗段下锅。火门开到最大!
邓逐发力颠,红绿相间的食材在火苗上方翻腾。
酱油沿着滚烫的铁壁溜边淋下,焦糖味和脂香味彻底撞在一起。。
两铲子兜底翻匀,关火,扣盘。
【叮!一份完美级回锅肉!色泽红亮,焦香四溢,灯盏窝完美呈现!】
一道旁人不可见的微光在盘面上闪过。
谭博友走进教室。
他没拿筷子,低头凑近盘子深嗅一口香气,又盯着翘起的“灯盏窝”和清亮的红油看了好一会儿。
他直起身,冲着窗外的董白石一拱手:“老董。光看这出油量和火候,我都没稳定出品到这个地步。你徒弟厉害哦!”
“哈,逐娃只是一两道菜好点,其他有的学呢!”
孙观中急吼吼地挤过去,拿起公筷夹起一大片裹着蒜苗的红油肉片,吹了吹直接塞进嘴里。
他的腮帮子飞快嚼动。脂香混着豆瓣的厚味一下漫满整个口腔。
没嚼两下,他就满脸满足。
“啪!”
孙观中手腕一翻,筷子头精准敲在胖学徒脑门上:
“记啊!一个个杵在那儿当胎神嗦!刚才他讲的每一句,一个字不落给老子写下来!写不出来的,下礼拜给老子爬!”
全场先是安静,随后炸开哄笑。
冯万山拄着拐棍乐得前仰后合:“逐娃子,往后协会这大堂,绝对留你一把椅子!”
“对头,逐娃啊,以后老董不来,你可要代表我们谭派常来给学员们上课噻!”
“还是年轻人厉害,教得好。平时我吼破嗓子都教不会这群胎神!”孙观中摇头,无奈地看向一众学员。
邓逐被满脸佩服的学徒们围在中间。
他朗声朝四周一拱手:“各位师兄弟要是没闻够味,放假了来白渠镇‘逐味川香’。报我的名字,回锅肉管够,结账一律打八折!”
底下不少学员蠢蠢欲动。
“八折?发了工资绝对去!这回锅肉比孙师傅炒得都好吃!”
“邓大师,白渠镇是吧!我要去学学你的手艺!”
董丽兰站在一旁,不由得笑起来:
“师弟,还是你牛,竟然还打广告!”
谭博友板着一张老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这小子,钻进钱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