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集拖着半个麻袋,回来了。
把麻袋顺手往脚下一墩,他整个人瘫坐在凳上,一边手掐着后腰窝,一边龇牙吸气。
“那周老头硬是属山羊的嗦?七十多岁的人,在那种黄泥巴陡坡上蹦跶得比猴子还攒劲!”
关集扯着沙哑的嗓子嚎。
“老子才三十来岁,愣是被他甩了半里地,一脚踩滑,差点滚下去和太上老君下棋!”
蹲在灶门口烤火的瑶瑶,腮帮子鼓鼓地裹着半块叮叮糖。
她吧嗒吧嗒凑到跟前,小短指头戳了戳关集泥腿:
“道长叔叔,你去打泥巴仗不叫窝呀?”
关集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可不嘛,我遭你周爷爷欺负了。”
邓逐解开道长带回来的麻袋,露出十来个带泥的胖冬笋。
他憋着笑抬头打趣:
“道长,您老人家这是去寻仙挖笋,还是做泥菩萨去了?”
“你个龟儿子还有脸说!”关集气急败坏。
“要不是你天天念叨要笋子,贫道能遭这份罪?!”
“不听不听,道长念经!”
邓逐赶紧跑路,拿来菜刀。
现在正是冬笋和白莲藕大量上市的时候,拿来做卤素菜最合适。
刀刃贴着笋壳一压、一旋,“唰啦”几下就剥出了嫩黄笋肉。
虚胖的竹笋一去了笋壳,就只剩一半笋肉了。
他熟练地把冬笋去壳、洗净切片。
沥干水分后,他握着长柄漏勺轻晃,焯好的笋块“哗啦啦”滑入翻腾着酱红油泡的卤锅里。
冬笋没有春笋那么多苦涩味和草酸,也就不用清水泡,简单焯水就可以炒菜吃的。
“先在卤水里煨熟,泡入味,一会给道长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外头男人的吼骂声。
陈芝梅闻声眉头倒竖,顾不得擦桌子:“哪个瘟猪子敢在老娘门口闹事?”
众人涌出门外。
路边那辆军绿色大货车前,两边人正梗着脖子对峙。
两个穿布罩衫的乡下后生哥,正和司机隔空顶牛。
起因不过是后生哥手欠,想攀着车厢探看这稀罕车子,在车上留下一堆泥手印。
司机红着脸,指着车门上的几个黑泥印子跳脚大骂:
“长没长眼睛?这是进口原厂漆!刮花了你们卖屁股都赔不起!”
“碰一哈能少块铁嗦?大马路是你屋头开的?”
高个子气血上涌,撸袖就要干架,“你个龟儿狂!”
司机火气更甚,从驾驶室里摸出一把扳手。
“你们再往前拱一步试试?破坏公家财产?信不信老子马上喊派出所来拷人!”
眼看火星子快燎到眉毛,关集挤出人群。
他摆出一副随意的表情,摸出半包大前门。
磕出一支自顾自叼上,然后又笑眯眯地把烟盒朝高个子后生哥胸口一递。
“哎哟,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哦。”
关集吐了口烟圈,腔调拖得老长。
“后生哥火气这么旺,看来昨晚上婆娘的被窝暖得巴适的嘛。”
人群哄的一声笑开,高个子脸涨得通红,气焰当场消了一半。
关集借机将香烟强塞给他:
“莫怄气。闹进派出所也落不到好。这可是夏州饮食公司的公车,上面拉的都是国营资产,你爹妈晓得了,不把你腿杆打折?
改天贫道带你去城里头汽车站,那边停的全是洋气的进口车,随便你摸,搞不抻展我还请你下馆子。”
高个子心虚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咬紧后槽牙不吱声了。
搞定一头,关集转过身,手指搭在司机捏着扳手的手腕上,顺势又递了根烟过去:
“师傅,乡坝头的娃娃没见过世面,你大人不见小人怪。你瞅瞅这阵仗,”
关集下巴微扬,看了一圈围得水泄不通的街坊。
“乡里乡亲一通气就是百十号人,真要把你这车轱辘围了,你这满车货卸不下来,回城咋个跟领导交差?”
司机心里犯了怵,捏着扳手的手慢慢松了劲。
“散了散了,有啥子好看的!”
关集侧身让出店门,比了个“请”:
“外头风刮得脸疼,几位师傅进屋吃口热茶,尝尝咱们店刚出锅的老卤肉,暖过来再干活。”
说完,他搂着司机和搬运师傅,有说有笑地进了店。
邓逐和刘季方都没来得及上前劝和,俩人对视一眼。
“这道长真是个人才,八面玲珑的!”
“嗯,道长脑子活,会来事,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顺了。”
“走走走,再讨论一下青筒鱼,我觉得你的火候……”
等卤笋吸足了卤味,后厨早笼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卤冬笋吸饱了汤汁,起锅。
几十味香料淬炼出的醇厚荤香,与冬笋特有的清甜草木气完美交织。
邓逐把笋片拌上秘制的辣油、调料,那小味“挠”的一下就出来了。
蒋明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亮笋片举到鼻尖嗅了嗅,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味儿……竹笋子有肉香,吸收了平时的卤肉精华?”
他仰头将其丢进嘴里一咬,脆嫩爽口!
蒋明惊呼:“我日!这笋子成精了吧?又脆又爆汁,硬是吃出肉的错觉!”
董丽兰嫌弃地拍开他的筷子,自己文雅地夹起一片细品。
刚嚼两下,她便忍不住挑眉:
“真不是死猪油的香。是这锅老卤把笋子的鲜完全激出来了,连皮带芯煨得这么透,居然一点不渣。这火候,简直不摆了!”
“冬笋好脆香!”
关集直接下手捏起一片塞进嘴。
起先他还皱着眉品味道,跟着眉毛一下挑高,越嚼越快:
“无量天尊……贫道今天这顿泥巴仗,挨得硬是值回票价了!”
刘季方见状,也忍不住捻起一片放入嘴中。
“嗯!你这锅卤水真是名不虚传,冬笋也够脆!
这素菜要是送进夏州卖,肯定能火!给我打包一点!
青筒鱼的实验方案我回去就打报告敲定,最多一周给你准信,今天这趟跑得太值了。”
邓逐拎起灶台上两个纸包,塞进刘季方怀里:“里头是热卤肉和腊鱼,拿着回去给嫂子加个菜,辛苦师兄跑一趟。”
说完,邓逐又打包了几份卤菜给司机和搬运工,当做安抚。
瑶瑶吃着卤笋,正把大拇指吸得滋滋作响,眼巴巴地仰头望着那辆卡车。
“好高的大车车哦……”
刘季方被她逗得大笑,一把将她举起来托进驾驶室:
“走!师伯带你摸方向盘,过过老司机的瘾!”
“哇!老汉,窝也会开车车咯!”
过完干瘾送走刘季方,邓逐抱着女儿回到后厨,却见陈芝梅正在案板前转圈。
“好吃顶个锤子用!嗯再来一筷~”陈芝梅一边吃一边直叹气。
“天一冷,这些卤肉摆在台上不一会就要冷起、凝油。客人咬一口糊一嘴的腻味,哪个胎神愿意掏冤枉钱买这种冰坨坨?”
“妈,莫慌。我早想好招了。”邓逐早有了主意。
“明天让老汉儿去找街口的打铁匠,敲一个铁皮保温槽出来。”
他拿筷子敲着桌面比画柜台结构。
“直接焊在柜台木板底下。槽底放炭盆,里头注满水,隔水温着上头的卤菜铁盘。”
陈芝梅听得一愣,加热这主意行啊,追问道:
“敲这么大个铁壳壳,那得遭好多钱哦?”
“撑死二十来块。”邓逐不以为意。
“您算算账。只要底下炭火不断,上头的卤肉随时冒热气,绝对不起油。凭这卖相多出来的流水,两天就能把本钱收回来。”
陈芝梅脑子里算盘一拨,神色放松下来。
“你个龟儿子脑壳硬是好使!这法子要得,老娘这癞疙宝吃豇豆——悬吊吊的心算是落回肚皮里头了!”
正说着,许月吟吃卤笋吃得满嘴红油:“老公,这太好吃了!应该搞来卖卤菜噻!”
“妈妈!窝不要啦,好辣!”瑶瑶小脸通红,斯哈斯哈的。
邓逐看着那个连卤汁都被蘸干净的青花瓷盘,无奈的笑了笑:
“少吃点,你怀孕呢!给我留点!”
邓逐吃着许月吟夹过来的红油竹笋。
“确实好吃,明天我就去菜市场逮个卖冬笋的大户。让你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