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冷冬,逐味川香饭店里却热火朝天。
天气越冷,热汤热菜越好卖。
特别是邓逐搞出来的柏枝熏腊鱼,订单跟雪花似的飞来。
急赤白脸地忙完午市,邓逐又把自己关进了后厨。
灶上没架铁锅,只有炭火烧得通红。
火塘上横架着一截青竹筒,底下的热浪燎燎。
邓逐盯着火,时不时拿湿毛巾包住竹筒转个面。
蒋明在院子里拿旧锅颠沙子练手,抬眼喊:“逐哥,你这是做竹筒饭?”
邓逐给竹筒调了个面:“你瞎子看戏——跟着笑。竹筒饭是借水汽去‘焖’,我这是干火‘烤’。火候稍微过一分,这竹筒当场就要炸开花。”
蒋明哦了一声,识趣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后厨烟熏火燎,邓逐额头上已经热出一层汗水。
许月吟单手护着微微显怀的肚子,递过茶缸柔声劝道:
“别太拼了,这菜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邓逐接过茶缸灌了一口,看向自家媳妇的眼神温和下来:
“嗯,急不来的。谭大师熬了多少年都没搞抻展。我要是能推演出来,那可真是要打脸了!”
“好香哦!”门框下边悄咪咪钻出一颗小脑袋。
瑶瑶小手扒拉着门框,小鼻子抽动。
“老汉儿,你在烤鱼鱼吗?”
还没等邓逐接话,陈芝梅拉住孙女的往外领:
“你个好吃嘴!你老汉儿在搞正经事,莫去当胎神添乱!走,奶奶给你抠两坨叮叮糖!”
瑶瑶被提溜着双脚离地,一路上小舌头还舔着嘴唇。
邓逐掐着火候,眼看竹筒表面泛起一层微黄焦斑,赶紧拿起火钳把竹筒夹起。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汽车喇叭声。
邓海进从前厅冲进来,声音激动:“逐娃!大……大货车停在门口了!”
邓逐放好竹筒,赶紧迎了出去。
饭店门口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一辆军绿色货车停在路边,洋气的很。
刘季方跳下副驾驶,指挥着装卸工:“手脚慢点!这铁疙瘩金贵得很!”
两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把一台绞肉机抬下车,累得直喘粗气。
围观的街坊炸开了锅。
“我的个老天爷,这机器怕是得有三百斤吧?”
“老邓家现在是真有排面,连货车都用上了!”
陈芝梅站在一边,满脸得意。
邓逐拨开人群迎上去,热情伸手:“师兄,辛苦你大冷天跑这一趟!”
刘季方用力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
“师弟,不好意思,饮食公司那帮老顽固卡得紧,师兄只给你抠出来了一台!”
他指着那台机器,刻意拔高了音量:
“不过,你别看它旧,这可是好东西!通上电照样能转!”
邓逐绕着机器转了半圈,眼底闪过精光。
“太感谢师兄了!一台就足够了!”
邓逐拉住刘季方,“今天必须留下来吃饭,我亲自下厨!”
刘季方摆摆手,对着梅花牌手表看了眼,眉头微皱:
“不行,下午局里还要开调度会,我得赶紧回去。”
他掏出一本说明书塞进邓逐怀里:“机器你们自己琢磨着调,上头有操作说明。”
说罢,刘季方就准备往车上走。
“师兄等一哈。”邓逐把说明书收好。
“我这边正在研究‘青筒鱼’,正好卡在火候上,原本还想请师兄帮忙把把关呢。”
刘季方闻言动作一顿,笑着瞥了邓逐一眼。
“师弟,你在这儿跟我展言子(扯淡)呢?
谭老死磕这道菜多少年了,用的是谷雨前挂着露水的嫩春竹,都没搞出名堂!
现在是腊月天!你拿那种老毛竹去烤?”
他语气笃定又严厉:“水汽逼不出来,火一大直接炸膛。赶紧收拾收拾,搞你的香肠去。”
他顿了顿,苦口婆心地劝道:“季节不对头,这就是光脑壳打扬尘——莫得法!别糟蹋好食材了。”
站在门边的董丽兰和蒋明对视了一眼,面露忧色。
蒋明嘀咕:“师姑,特级大师都搞不赢,逐哥这回怕是要遭。”
董丽兰蹙眉,轻声叹息:“没有春竹,确实难搞,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陈芝梅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肉痛起来。
这败家儿子,莫不是赚了几个大子儿就飘了?
天天拿好鱼去烧柴火,那都是钱啊!
邓逐对质疑充耳不闻,笑着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师兄,来都来了,看一眼嘛。”
说罢,他转身进了后厨。
刘季方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叹了口气跟着进了店。
不一会,邓逐垫着一块湿布,端着个还在冒气的竹筒走了出来。
“啪。”
竹筒一端拧开,连皮带肉的鱼滑入搪瓷盆。
一股清冽的竹子草木香,混着鱼肉的鲜甜在空气中散开。
虽然没有大火爆炒那种霸道的香,但却有一种炖煮特有的干净利落。
刘季方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聚了焦,鼻翼控制不住地连抽了两下:“这味道……”
邓逐把筷子递过去。
刘季方接过筷子,凑到近前嗅了嗅。
没有网油的荤腥,竹香很正。
他夹起一块中间看着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抿,鱼肉确实鲜嫩,汁水里透着一股清香。
虽然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绝世美味,但这股清新鲜甜的口感,在腊月天里确实别具一格。
刘季方挑了挑眉,有点意外,接着又连夹几块嚼着品。
“你……你真把网油给减了?!”
他用筷子拨开鱼肉表层,眯眼仔细端详。
“等等……这层膜不对劲……”
他几乎把脸贴到了竹筒上,仔细分辨后,声音一扬:
“笋衣?!你个龟儿子用的是冬笋的笋衣?!”
刘季方被惊得表情一变。
“好啊!冬笋衣代替猪网油裹住鱼肉!冬笋衣不仅隔绝了外层的烈火,还在加热时把自己的鲜甜水汽反向逼进了鱼肉里!”
他指着那盘鱼,激动得连连点头:“谭老那个死脑筋,硬磕春竹的嫩香,却忽略了同根同源的冬笋!你小子这配方思路是对头的!”
刘季方赶紧掏出随身笔记本,记下这个绝妙的灵感。
门外的街坊探头探脑,小声嘀咕。
“这城里来的大领导咋个吃口鱼,激动得像发了羊癫疯?”
记完重点,刘季方又夹起一块靠近边缘的鱼肉。
刚嚼了两下,他眉头就皱紧了。
“不过……思路是神来之笔,但这成品不行。”
刘季方一针见血地挑刺。
“边缘的肉已经发紧变柴,中间火候又偏嫩,吃着差了一大截意思。受热不均,这个问题不解决,这道菜就是个半吊子。你打算咋个解决?”
邓逐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师兄,竹筒受热不均确实是个大麻烦,我寻思着可能得糊个圆筒型的专用灶,把竹筒竖着插进去烤。但这玩意儿要反复试错,没个三五天搞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瞟向门口那台绞肉机:
“本来还想试验一下,但那台机器等着出香肠腊肉,实在分不出精力,这道菜只能先撂在一边了。”
说罢,邓逐作势要把鱼肉倒进掉:
“凉了就更柴了。这半成品倒了吧。我赶紧去修机器,不耽误师兄回去开会……”
“啪!”
一只手扣住了邓逐的手腕。
刘季方眼珠子一瞪,盯着那盘鱼,气得鼻息粗重。
对于一个懂行的老饕兼技术员来说,看到一个绝佳的好苗子要半途而废,简直比剜他的肉还难受。
“开个锤子的会!”
刘季方指着绞肉机,嗓门扯得老大:
“老子七几年在国营机械厂当技术员修这玩意儿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你们懂个屁的齿轮咬合!”
他干脆利落地扒下外套,抄起一把起子就走。
“你!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去把那个圆筒灶画出来!机器交给我!
这菜要是真让你推演全乎了,我也能借东风混篇调研报告,拿到省烹饪协会去涨涨脸!”
全店人都看愣了,前厅里没人出声。
陈芝梅看傻了眼,迷糊地眨巴眼。
邓逐这师兄,怎么还是川剧变脸大师呢!
蒋明最先反应过来,蹲过去屁颠屁颠地帮忙递起子。
邓逐转头对上许月吟那双憋笑的眼睛。
许月吟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啊,连自家师兄都坑。
邓逐耸了耸肩,狡黠一笑,“师兄这人,就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