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们要被逐出师门,是我啊!”
蒋桂林双手一摊,一张老脸垮起。
众人:啊???
董丽兰疑惑地抬起头:“师兄,你这话是啥子意思?”
“师父他老人家放了狠话!”
蒋桂林烦躁地挠着头。
“你们两个年底要是考不过,就是我这个当师兄的没尽到责任,最先遭清理门户的就是我!”
“哈哈哈!”蒋明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就说老汉儿咋个比逐哥还着急呢!搞半天是怕个人遭扫地出门啊!像我就不用操这个心……”
蒋明笑着笑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没拜师,好像也不是啥好事!!
……
饭店打烊后。
大堂,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头顶,照着几张发愁的脸。
蒋桂林的手在桌上敲得梆梆响:
“啥子‘蛋白质热变性’?啥子‘美拉德反应’?一天到晚整这些洋词儿搞啥子名堂?”
他瞪着眼,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炒菜其实就两个字——‘火候’!
这书上扯一大篇,不就是讲老汤滚起下肉会发柴嘛!哪个掌勺的不晓得?非要安个啥子‘变性’的名头!那么多字谁记得下啊。”
董丽兰盯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也有些发愁。
邓逐同样两眼一抹黑。前世那些化学知识,早连本带利还给老师了。
此时,许月吟端着热茶走了过来。
缸子碰到桌面,几滴温热的茶沫子溅了出来,落在桌面的陈年油膜上。
水珠凝成小圆球,在油面上滑来滑去,怎么也渗不进去。
许月吟没管那几滴水,目光扫过董丽兰和邓逐愁苦的脸,莞尔一笑。
“师姐,你看这儿。”她将垂在脸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钢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几个手拉着手的小人跃然纸上。
接着,她在小人脚下添了一团火苗。
画笔一转再画一幅图,那些小人被烫得松开了手,四肢舒展,体型变得更大更蓬松。
“你看,蛋白质分子就是这些手拉手的小人。没遇热的时候,它们抱成一团。
一旦加热,它们就烫得松开手,结构散开了,这就叫‘变性’。”
许月吟声音柔和,三两笔又在旁边勾出个糖小人和氨基酸小人。
“这两个小人单独放着没动静,可一加热,它们就抱在一起变成了棕色的大力士,还能散发出香味,这就叫‘美拉德反应’。”
董丽兰盯着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里念念有词:
“哦……抱成团,遇热松开……抱在一起变颜色……”
她转头盯着许月吟,只差没当场作揖道谢。
这法子好记多了!
蒋桂林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却还是梗着脖子死要面子:
“月吟娃儿这法子是巧,不过也就是糊弄考试。
画得再好看,到了锅里还不是得听火的?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穿!颠覆不了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感!”
邓逐一句没听进去,他的目光正黏在桌面上那滴滚来滚去的茶水上,又低头盯住考题。
“动物油脂具有良好的隔热与保水性……”
嘴里咂摸着这行字,邓逐脑子里“嗡”地一下,豁然开朗。
谭博友那道失传名菜《青筒鱼》,猪网油锁水保汁确实没毛病,但这玩意儿它隔热啊!
一层猪脂裹在外面,把竹汁清香挡在了外面,味道渗不进鱼肉里!
他抬头迎上蒋桂林的目光,十分笃定:
“蒋叔,您说得对,炒菜最终靠的是手上功夫。
不过,要是弄明白了这‘火候’在锅里到底是咋个起作用的,以后教徒弟,是不是就能一针见血,不用全靠徒弟自个儿瞎悟了?”
没等对方接话,邓逐指着书上的考题继续输出:
“就拿这油脂来说,书上写它隔热。
谭大师做青筒鱼,用猪网油把鱼裹得严实,我猜就是这层油,把竹子的清香给隔绝了!
香气进不去,菜就少了魂。”
蒋桂林习惯性地觉得不妥,怎么说谭博友也特级名厨啊。
“你小子还来劲了!猪网油做菜,那是千百年传下来的法子!
谭大师是国家特级大师!他用猪网油,能赋予鱼肉复合香气,锁住汁水、提升鲜滑口感,你咋个敢挑特级大师的刺!”
老头倒不是生气,而是骨子里对传统经验和行业泰斗的敬畏,听不得晚辈狂妄。
邓逐眼见口头说不通,索性朝后厨走去。
“蒋叔,光动嘴皮子没意思,咱们去灶上过两招。”
蒋桂林被这话激起了胜负欲,背着双手跟了上去。
董丽兰和许月吟也好奇地凑进后厨,连在打坐的关集都探头探脑地挤在门框边。
只有蒋明,为了暖心地让父亲多走路锻炼,早就骑了自行车回家。
邓逐挑了块猪里脊,切下两片大小厚薄几乎一样的肉片。
他点燃柴火,等锅里水咕嘟咕嘟彻底沸腾,将其中一片肉丢了进去。
另一口锅里,他只塞了点细柴,让水温维持在微微冒着细小气泡的状态,接着将第二片肉轻轻滑进温水里。
直等两锅水面浮起细碎血沫。
邓逐将两块肉分别捞出,并排摊在砧板上。
“蒋叔,上手试试。”
蒋桂林撇了撇嘴,先是捏起那块滚水煮出的肉。
指尖刚一发力,眉毛当即跳了一下。
硬。
干巴得像柴火棍。
他嫌弃地丢下,大拇指顺势压向另一块温水煮的肉。
当手指陷进温润肉质中时,蒋桂林整个手掌僵在了半空。
指尖传来的触感软嫩饱满,还带着弹性。
“光摸不作数,尝尝里头的汁水。”邓逐指了指切肉刀。
蒋桂林咬着牙,将那块软肉片成两半,捏起半块直接丢进嘴里。
入嘴咀嚼,没有老柴的撕扯感,能感受到肉的软滑和肉汁漫出。
邓逐适时开口,带着几分从容:
“猪肉里的蛋白质,水温到了六十度左右就开始变性,肉质纤维舒展开来,这时候口感最好。
可一旦超过八十度,纤维就会猛烈收缩,把里面的水分挤出去,肉自然就变得又干又柴。”
蒋桂林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咽下肉,盯着自己那双布满暗色烫疤的手。
这双手,曾是他大半辈子横着走的底气。
“水温八十度……肉就柴了……”蒋桂林重复着刚才邓逐念叨过的理论。
他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暴躁,反而透着股服老的感慨:
“搞了半天,原来老经验也有栽大跟头的时候啊。”
以前只凭自己的经验来炒菜,温水煮肉会软嫩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有量化数据、结合书本知识。
但经验是不可控的,老师傅也会失手。
他拖着步子走回大堂,看着卷子感慨:
“这书……确实还得看。老子当年只图应付考试,真是丢人。”
一旁的董丽兰揪着围裙边,看邓逐的眼神都在发光。
关集却是笑了起来,邓老板可以啊,连老辈子都打脸了。
而此时的邓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更加肯定了谭大师的猪网油隔热行不通,要换成其他法子,就连笋衣也是权宜之策!
至于浓鸡汤会抢味的问题,那就换成清鸡汤!
不过,要怎么保证嫩竹筒在炭火上烤的时候受热均匀、不爆裂焦糊,还得再寻摸寻摸办法。
“逐娃,我先回……不是我车呢!”蒋桂林顿时失落转为暴怒,“狗日的偷车贼!”
“蒋爷爷,是明叔把骑走车子了咯!”瑶瑶一脸天真的说出真相。
“这个胎神!我要把他逐出家门!”
……
第二天中午,饭店刚开市。
“叮铃铃——”
一阵清脆自行车铃铛声打破了平静。
陈芝梅正擦着玻璃窗,听见动静,探着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陈芝梅嚷嚷起来。
“逐娃!月吟,外面来了好几辆自行车,穿的都是中山装,还夹起公文包!好像是啥子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