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梅话音刚落。
外面“叮铃铃”一阵脆响,五六辆二八大杠依次支起脚架。
打头迈进门槛的是镇文化站的郑永昌。
他今天特意穿了蓝卡其中山装,左胸兜炫耀般露出两支钢笔,大嗓门先亮了出来:
“许老师!在不在哦?”
许月吟停止擦桌,温声应了句:“在的,嗯?您是?”
“我是文化站的站长!”
郑永昌跨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老师,大喜事嘛!你那篇文章上了《收获》,咱们周主任高兴得就差放炮了!
特意派我领着县文联的几位老师先来摸个底,顺便包两桌席面交流交流文学!”
柜台后的陈芝梅听到“两桌席面”,十分热情:
“哎呀,各位老师快请坐!李萍,搞快点招呼客人!”
大堂角落,李萍把抹布收起,端起茶盘上前。
瑶瑶蹦跶起来,奶声奶气招呼:
“叔叔伯伯坐这儿!”
郑永昌顺势往旁边一让:“来来来,引见一下。这位是县文联赖守诚赖主席,这位是教研组钱惠芳钱组长。”
赖守诚端着架子,风纪扣勒得双下巴都凸了出来。
他冷着脸坐下,目光肆意打量着正在倒茶的许月吟。
“小许同志啊,”赖守诚端起长辈的做派,语重心长地开口。
“你能上《收获》,算是给咱们夏州文联长了脸。不过嘛,你们这些基层年轻人,底蕴太浅,全靠一股子蛮劲,后继乏力啊。”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施恩面孔:
“我们这几天考虑了一下,准备破格把你招进县文联。
以后你写的东西,我亲自给你把关、润色,咱们‘联合署名’发表。保管你在这圈子里顺风顺水。”
旁边钱惠芳立马推了推黑框眼镜,阴阳怪气地帮腔:
“就是,许老师,赖主席可是市里都挂上号的名人。这事好事啊!”
这话一出,大堂里静了一瞬。
许月吟倒茶的手稳如泰山,水流精准入杯,一滴未洒。
招我进文联?联合发表?
她心底升起疑惑,委婉地拒绝了:
“多谢赖主席抬爱。不过我这人脑壳笨,写文章也就是关起门来自己瞎琢磨。
联合署名就算了,我怕我的拙作,坏了您的名声。至于进文联……店里生意忙,我实在分身乏术。”
赖守诚脸上的假笑登时僵住,眼角抽了抽,脸彻底沉了下来:
“小许,年轻人有点成绩就骄傲自满,这路可走不长!”
“嗙——!”
没等赖守诚把继续赖下去,后厨里菜刀重重剁在砧板上。
闷响撞得桌板都发颤,吓得钱惠芳浑身一哆嗦。
邓逐冷冷地扫向大堂:
“赖主席,你这算盘珠子,崩得我后厨满地都是,差点滑了老子的脚。”
邓逐刀尖随意地朝半空一点,直言不讳:
“我媳妇儿点灯熬油,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文章,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加个名字就想来‘摘桃子’?
怎么,赖主席自己肚皮里没得二两香油,全靠白嫖基层作者来装门面?”
此话一出,邓海进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站出来附和道:
“就是!”
赖守诚被一个厨子当众扒了底裤,脸色顿时发青。
他“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气急败坏地指着后厨吼: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你一个火夫懂什么文学创作!”
他自恃身份,没法跟一个提刀的厨子对骂。
为了强行挽尊,赖守诚抓起桌上菜单,企图从这家饭店的“低贱”里找回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刚翻到第二页,他动作一顿,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好!好得很!”
赖守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食指把菜单戳得“酷酷”响。
“大千干烧鱼?邓老板,这‘大千’二字,可不兴乱挂啊!”
他身子往后一仰,冷笑道:
“我们走街串巷见多了打着名人旗号骗吃骗喝的苍蝇馆子。
张大千先生的威名,就你们这小饭馆,只怕是兜不住哦!”
中分头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干事,赶紧搭腔:
“就是!夏州国营天香楼的大师傅都不敢上这道菜,你们也敢弄这种噱头?”
“天香楼不敢,那是他们没得那份本事。”角落里慢悠悠飘来一句拆台的话。
关集也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将花生高高抛起拿嘴接住,斜睨着赖守诚嘲讽:
“几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白嫖文章不成,又恼羞成怒来挑菜的刺?
到底吃不吃嘛?不吃就把位置挪开,搞快点,别挡着小道我闻肉香。
搞文学?我就是学这个的!”
赖守诚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发飙。
许月吟步履从容地从内院走出来,双手端着一个画轴。
她无视了赖守诚几人的目光,修长的手指按住卷轴边缘,把画卷展开。
水墨鳜鱼,跃然纸上。
鱼身鳞片墨色浓淡相宜,水花飞溅,意境高远。
落款三个狂草大字:张景蘅。
右下角,“景蘅私印”的朱红白文印端端正正压在那里。
许月吟站在桌边看着赖守诚,吐字不疾不徐:
“赖主席有所不知。前阵子省文联巴老一行人来采风,张景蘅先生吃了邓逐做的干烧鱼。
当场留了一句话——‘大千二字落在这盘鱼上,不算糟践’。
这幅画,就是那天晚上张先生亲笔题的。至于我那点拙作,就不劳赖主席费心指导了。”
绝杀。
《收获》就是巴老创刊的,难道这乡下女子真和巴老有关系?
赖守诚刚准备端茶缸的手一哆嗦。
他顾不上官架子,上半身霍然往前一扑,鼻尖几乎贴到纸面。
笔墨力道足,印泥色泽沉暗,是有些年头的老东西,绝不是街边画匠能仿的。
是真迹!绝对是真迹!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几个干事登时缩了脖子,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惠芳也红着脸,凑过去看画卷。
赖守诚额角细汗密布,干咳两声,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
“咳……画……确实是真迹。不过,国营大饭店的灶台和你们这几眼土灶的火候那是两码事!
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没得用,菜到底配不配得上张老这幅画,还得咱们的舌头来断官司!”
邓逐在后厨听得真切,心里嗤笑一声:真就是老阴阳人了,死鸭子嘴硬。
他头也不抬地对蒋明吩咐:“去,把鲤鱼杀好。”
灶里柴火劈啪作响。
鲤鱼滑入锅中,滚烫的菜籽油淋在鱼身上,爆出“滋啦”一阵狂响。
邓逐手腕一抖,铁锅翻转。
红艳艳的郫县老豆瓣、切碎的泡姜泡椒、独头蒜粒依次砸进热油。
大火猛炒,呛人的麻辣味一下就窜了出来。
一勺灵魂醪糟顺着滚烫的锅边,绕圈淋入。
白雾蒸腾,混着酸甜酒香的酱味顺着后厨窗口直往大堂钻。
【一份完美的大千干烧鱼!】
鱼刚出锅,香气已经在大堂横冲直撞。
蒋明端着托盘走出来,砰地搁在桌子中央。
红亮鲤鱼安卧盘中,浓稠拉丝的酱汁严丝合缝包裹着鱼身,泛着诱人的油亮。
翠绿葱花点缀其间,极具视觉冲击力。
赖守诚脸皮烫得像火烧,但强撑着架子,一筷子戳进鱼腹,连皮带肉裹着那汪红亮酱汁,塞进嘴里。
豆瓣醇厚化不开的辣香在舌尖狂跳,醪糟的清甜从舌根弥漫上来,完美中和了燥气。
牙齿咬破焦香酥脆的鱼皮,里头白嫩如蒜瓣的鱼肉一抿就化,鲜甜汁水一路狂奔进胃里。
赖守诚腮帮子动了两下,突然顿住,连嚼都忘了。
大堂里只剩下疯狂吞口水的声音。郑永昌眼珠子快掉进盘子里,钱惠芳捏着筷子的指节勒得泛红。
三秒后。
赖守诚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肉香的热气。
他霍然推开椅子起身,抓起茶缸对着后厨重重一举,心服口服地大喊:“是我赖守诚有眼不识泰山!这鱼,绝对当得起张先生这幅字画!”
话音未落,他毫无形象地夹走最肥美的半个鱼头,囫囵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红油。
郑永昌急得眼都直了,筷子直戳鱼背:“赖主席!你慢点!给我留一口!”
钱惠芳哪顾得上教研组长的体面,夹起一大块鱼肚肉丢进嘴里,烫得直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