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
董白石左手拽着抹布垫住锅耳,大铁锅猛地一倾,右手铁铲顺着锅壁一刮。
“滋啦”一声爆响,挂着薄芡的猪肝片落进滚油。
他手腕往下沉再顺势一抬,铁锅划出个利落的半圆。
几铲翻匀,铲子凌空一颠,泛着油光的猪肝铲进盆子——杀猪宴都是大锅菜!
猪肝嫩得打颤,边缘裹着层微焦外壳。
关集双手刚抠住盆沿,指尖一烫,本能地缩了半个肩膀。
董白石手里铁勺往锅沿上“当”地重敲:
“手爪爪莫抖!端不稳趁早把围裙解了爬开!”
道长倒腾着碎步直往外退,倒反天罡地想着:
“这老头儿嘴虽然严厉,但这道火爆猪肝那真是没得说,怕是和邓逐学的……”
锅底油温未退,切成细密十字花刀的腰花跟着下了锅。
高温一催,腰花炸开,一朵一朵翻着卷儿往上冒。
青翠的蒜苗段混着碎红泡椒一把抓进去,董白石手腕连翻两下,起锅装盘。
这大半个钟头,灶房里的火星子就没断过。
红焖土猪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收着浓汁,溜肥肠、爆肚头、火爆脆肠……
一道道极其考验火候的下水菜流水似的往外端。
院墙外头,邓逐那锅羊汤熬得奶白,香气直往外飘。
“兰兰发啥子愣,把酸菜递过来!”
董丽兰把一大碗切碎的酸菜递过去,认真学习着爷爷的技术。
搓洗干净的肥肠切成马蹄段入锅爆炒,酸菜、泡椒、花椒大把撒进去。
酸菜叶子碰上热油,“刺啦”一声脆响,那股子霸道生猛的酸辣味霸占了整个灶房。
董白石翻炒的间隙,借着拿调料的动作,用眼角余光往窗外瞟。
院墙外头,邓逐正蹲在一个大搪瓷盆前,手里反握着一把剔骨短刀。
刀刃贴着羊排骨缝游走,手腕顺势一扭,骨肉当即分离得干干净净,案板上连点碎肉渣都没留。
董白石收回目光,铲子在锅里用力杵了两下。
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刀功确实不错!
乔青山蹲在旁边给羊汤锅添柴。
马可举着相机凑近,“咔嚓”一声,把邓逐那双沾满羊油的手拍了进去。
邓逐抬起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把镜头推开:
“拍菜就行了,莫拍我这灰头土脸的样,影响本老板光辉形象。”
瑶瑶不知啥时候蹿到了边上,两只小手扒拉着土灶台的砖沿,踮着脚尖往汤锅里瞅。
“老汉儿,羊汤好了没嘛?窝饿咯,咩咩是不是叫窝啦!”
“还早呢,请瑶瑶大厨先试试咸淡。”
邓逐舀了一点奶白色的肉汤,凑在嘴边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
瑶瑶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砸吧两下嘴:“还差点点……再炖一哈儿嘛,不够香。”
邓逐暗自乐呵,这丫头倒是完美继承了老子这吃货基因。
灶房那头,杀猪宴的绝对门面——蒜苗回锅肉开炒。
董白石亲自操刀,带皮二刀肉整块下水煮到八分熟,捞出搁在砧板上晾着。
等肉皮刚不烫手,他刀起刀落,切出的肉片厚薄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冷锅不放油,肉片直接贴进铁锅。
灶膛里的硬火舔着锅底,猪肉自身的肥油被高温慢焙,“滋滋”作响。
没多大会儿,肉片边缘受热打卷,一片片全窝成了标准的灯盏窝。
一勺郫县豆瓣酱?下去,加半勺甜面酱,最后下蒜苗段。
颠炒两下,红油完美挂满肉片,起锅装盘。
关集盯着那泛着油光的回锅肉,往旁边的周固肩头靠了靠:
“周老师,你看这灯盏窝!片片打卷,火候多一分就焦,少一分油逼不出来,看着就下饭!”
邓义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伸手就想捏一片:“管他啥子窝哦,能吃进肚皮就是好嘎嘎!”
关集立马侧身护住盘子,横了他一眼:
“你这叫牛嚼牡丹!董师傅这盘肉搁城里天香楼,你吃得起三盘不?”
“端走端走!”董白石拿铲子当当敲着铁锅沿,“杵在这儿碍事,没得半点眼力见。”
刨猪汤紧跟着上桌。
刚凝固的嫩血旺切大块,配着猪肝片、瘦肉片和老坛酸菜,一大把白胡椒面和老姜片扔进去,大火猛催。
酸菜的酸爽和猪血的鲜嫩,被胡椒那股子冲鼻的辛辣顶着往上蹿,满院子飘起刺挠的鲜辣味。
周固连吸了两口香气:“白石兄,你这胡椒下得够狠啊。”
董白石扯起脖子上的白毛巾胡乱擦了把汗:
“杀猪汤不搁狠胡椒,压不住腥,喝个啥子嘛。”
话刚落音,他闻到了什么。
院墙那头,一股羊油滴在滚烫木炭上的焦香味,借着风势、带起孜然的野蛮冲劲,直直钻进灶房。
势头凶猛,隐隐有压过灶房猪肉香的架势。
董白石腮帮子上的皮肉鼓了鼓,二话不说,转身抓起一大把干辣椒段和青花椒。
带着点老小孩赌气的架势,狠狠砸进旁边滚烫的底油里。
“刺啦——!”
老头儿暗自咬牙:老子炒了一辈子川菜,还能被你个烤羊肉抢了风头?
在爷爷的指导下,董丽兰早把蒸笼上了屉。
粉蒸肉,五花肉裹着粗米粉,肉皮朝下码在铺满红苕块的蒸碗里。
烧白,梅干菜垫底,肥瘦相间的肉片扣得严丝合缝。
三道硬菜一字排开上了竹笼屉,董白石弯腰挨个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下头。
旁边油锅架起,他开始炸酥肉。
瘦肉条裹上鸡蛋面糊下锅,“噼里啪啦”炸得满锅翻花,捞起来外壳金黄酥脆。
关集趁着董白石转身添柴的空档,贼兮兮地伸出两指,捏起一块酥肉就往嘴里送。
“啪!”
董白石背对着他,反手一竹筷子精准抽在他手背上。
道长“哎哟”叫唤一声,酥肉骨碌碌掉回盘里。
他捂着手背直吹气,嘴里还不服输地小声嘀咕:
“董师傅,道家讲究个顺应天命,这块酥肉它注定该进我的五脏庙,你敲我做啥子嘛!”
董白石冷笑一声:“装啥子大头蒜?你嚼酥肉那个咔嚓声,门外头的癞疙宝都听得见,还天命?”
红苕丸子紧接着下锅,炸到外壳焦脆捞起,在搪瓷盘里堆得冒尖。
许月吟刚从堂屋走出来,就瞧见自家闺女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灶房门口。
“董爷爷,那个圆溜溜的是啥子好吃的嘛?”
“红苕丸子。”
“能先给窝尝一个最小的嘛?还有科迪斯,要两个!”
瑶瑶竖起一根小指头,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掰出一根。
董白石挑了两个最小的,搁在碗里晾着:“烫得很,吹凉了再吃。”
许月吟走过去,一把捏住瑶瑶后脖领子把她拎起来:
“你这只贪嘴的猫儿,哈喇子都要流进锅里了。”
关集捂着手背在旁边干瞪眼:“董师傅,你这咋个还区别对待呢!”
院墙外。
邓逐戴着手套,握着铁丝网来回翻转羊排,油脂滴在通红的炭块上,“嗞嗞”直冒白烟。
最后撒上一大把辣椒面和孜然粉,焦香味彻底炸开,和灶房里的猪肉香绞在一起,勾得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头探脑。
邓义河站在院坝中间,脑袋跟着香味左转右转:“这……这到底先吃哪头嘛?”
贾月荷拄着拐杖,拿木棍轻敲了下他脚踝:
“急啥子嘛!饿老鹰叼鸡啊?又没说只准你吃一碗。”
邓逐揭开羊汤锅盖,乳白色的肉汤翻滚着小泡,
他抓起一把豌豆尖烫到菜叶刚软,迅速捞出铺在碗面。
他双手端起那碗羊汤,热气蒸腾着脸颊,绕过院墙往院子里走。
灶房里,董白石刚好把最后一盘红苕丸子装盘,撤了灶膛的火,端着大搪瓷盘往外走。
两人在院坝中央,迎面碰上。
董白石身板挺得笔直,眼皮微垂,带着几分挑剔扫过那碗羊汤。
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花里胡哨的。汤色勉强及格,就是你这炭烟子味飘了半天,把老子锅里的味道都熏杂了。”
这老倔头,明明心里觉得汤炖得绝,嘴上偏不饶人。
邓逐半点不恼,笑着摆出恭敬样,下巴却朝桌上那盘酥肉努了努。
“师父,您说得对。不过我刚才在外头闻您这酥肉,馋得肚子直打鼓。
就是不晓得……我这口上不得台面的羊汤,有没有资格泡一泡您炸的酥肉?”
以汤泡肉,那是最高级别的服软,也是最懂行的马屁。
董白石端着盘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绷的老脸终究是没挂住,皮肉微微舒展开。
他拿铁勺把子轻轻敲了下邓逐的碗边,骂道:“算你龟儿子会吃!爬去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