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石掸了掸长衫的衣襟,笑骂了一句。
邓逐像个狗腿子,乐呵呵地缀在“宗门大佬”后边。
杀年猪的流程一走完,这农家小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男人们坐在长凳上喝茶抽烟,吹嘘自己当年逮猪手法稳准狠,就是靠这手本事娶回了老婆。
女人们则围着几个大红双喜的搪瓷盆,把蓝布袖子高高卷起,手脚麻利地清洗着花花绿绿的内脏、青菜,或者准备开席的碗筷。
“师父,您老先喝口酽茶盖盖腥气,我去后头把那只羊处理了!”
邓逐殷勤地倒上热茶,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只花山羊膘肥体壮,正拴在木桩子上慢悠悠嚼着干草。
瑶瑶撅着屁股蹲在羊跟前,小手里攥着一把刚掐出水的豌豆尖,踮起脚跟,一根一根往羊嘴里送。
“咩咩,你多吃点哦,吃饱饱了才有力气长高高。”
她奶声奶气地念叨,突然发现了邓逐。
“老汉,你来干啥子!拿刀要欺负咩咩吗?”
邓逐将刀往背后藏好,干笑着套近乎:“瑶瑶,老汉儿不是要欺负咩咩,是送咩咩去当大英雄!”
“拿刀是给它剃头、洗热水澡换衣服!”
瑶瑶仰起头,小眉毛皱起来,双手叉在小腰上。
“你豁人!乔爷爷说了,当英雄是要戴大红花的!”
她的小指头直戳邓逐腰间明晃晃的刀柄,小嘴一瘪,眼眶立马红了。
“你还要给它脱衣服,洗那么烫的开水澡!你就是个歪老汉儿!”
“我保证把咩咩做成两……不,三道菜!”邓逐信誓旦旦。
旁边,一直跟着瑶瑶混的金发小老外科迪斯,一看小伙伴受委屈,立马挺胸张臂:“No!”
两个小豆丁一左一右,攥紧羊毛不肯撒手。
“咩!”
陈芝梅在不远处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手指虚点着邓逐乐得直拍大腿:
“逐娃!小时候你奶奶杀鸡,你也是搁那儿嚎丧,结果啃起鸡大腿来属你最快!
咋个当了老汉儿,连个娃娃都搞不抻展?纯纯的耙耳朵!”
院子里的人听见这话,轰地一声全乐了。
邓逐眼角直抽搐,那不是我!
邓义朋听不得老婆数落儿子,上前想把孙女拉开:“瑶瑶乖,听爷爷的……”
“爷爷也是坏人!你们都要欺负咩咩!”瑶瑶扭过头,泪汪汪地怒视他。
邓义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被亲孙女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他干咳两声,讪讪地缩回了人堆里。
许月吟见状,走上前半搂着她柔声哄:
“瑶瑶,不哭了,给妈妈说咋个了?”
“妈妈……老汉儿要杀咩咩……咩咩好造孽哦……”
瑶瑶一头扎进亲妈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奶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面对这悲壮的场面,邓逐举起双手投降,蹲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认怂:
“好……好好,老汉儿发誓,我绝对不杀这只羊!行不行?”
话音刚落,瑶瑶那抠紧羊毛的小手一僵,她那小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的抗议。
她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飘出油香的灶房溜了一圈,又火速低头把脸蛋贴回羊脖子上。
她抠紧羊毛的小指头一根接一根地松开,凑在羊耳朵边,用极小的气音嘟囔:
“咩咩,我饿了,我老汉说了他不杀你!你等哈儿跑快点……跑得快就莫得痛痛了。”
说完,她闭紧眼睛转过身,哇地一声扑回许月吟怀里。
“咳咳,乔叔,你来动第一刀吧!”
邓逐丝滑地把杀羊的“罪孽”交给乔青山。
“后续我来!我答应瑶瑶了!”
乔青山靠在土墙边磕了磕旱烟杆子,右眼露出点嫌弃的神色。
他上前扯开麻绳,拖着还在嚼草的肥羊,头也不回地朝院角走去。
许月吟抱着女儿进了屋,轻拍着她一抽一抽的后背。
直到外头传来拖羊的响动,大伙儿都以为她哭累睡着了,瑶瑶才从妈妈的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揉着一双兔子眼,语气里带着愧疚,又忍不住直咽口水,小声探底:
“妈妈……那个……烤羊排……是不是真的比红烧嘎嘎还香呀?”
屋外,竖着耳朵听墙角的邓义河,指着屋里对大伙儿直乐:
“听听!我说的嘛!这丫头嘴巴上喊得凶!等哈儿羊肉串串一烤,那哈喇子绝对流得比玉盘江的水还要长!”
贾月荷拄着木拐杖,笑得满脸褶子直打颤:
“小娃娃嘛,心肠软是好事。不过等肉嘎嘎一熟,那股子脂香味钻进鼻孔里,啥子好朋友哦,全忘干净咯!”
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灶房里,火苗子舔舐着锅底,土灶烧得极旺。
董白石换上了一身灰布围裙,在灶台前威严地踱步。
董丽兰站在他身侧,利落切菜。
案板上的猪肝、腰花、肥肠刚掏出来,还冒着白气。
董白石捏起一块猪肝扫了一眼,冷着脸对董丽兰发话:
“这块肝尖留着爆炒。那些颜色发暗的边角料,甩去熬汤,莫拿来脏了爆炒锅!”
“晓得了,爷爷。”董丽兰脆生生应下,手底下的刀片得更快了。
关集杵在旁边往前凑,他从没参与过杀猪宴,看什么都新鲜。
同时又不断抱着菜名,来安抚自己的五脏庙。
董白石用眼角余光斜了他一眼,笑呵呵打趣:“看啥子看!道长你肚子都悟道咯”
估摸着油温到了,他手腕向下一压,他手腕一翻,黑铁锅在火舌上一推一拉,锅里的热油顺势卷起火浪。
他左手抓起一把干海椒和花椒,迅速砸进沸油中心!
滋啦——!
热油与底料猛烈相撞,爆出一声脆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紧接着,左手将挂着薄浆的肝片利落甩入锅中!
猪油的浓香、花椒的麻香混着干辣椒的焦香,一下子散了满院。
陈芝梅手一抖,手里的瓜子全撒在地上,她伸长脖子直愣愣地往灶房盯。
整个院坝大伙齐齐嗅鼻子,响起一片吞咽声。
不少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挪着碎步,眼珠子全黏在灶房那扇冒白烟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