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义河手拿长勺，先给每人碗里都舀了满满一大勺，最后才轮到自己。
他端起碗，也不管汤面滚着热气，呼啦灌下一大口。
浓郁的羊骨鲜香混着胡椒的冲劲一进肚，他被烫得直嘶气，这大冷天连肉带汤吃的那叫一个舒爽。
那两盘刚端上桌的烤羊排更是抢手货。
焦脆的外皮还在滋啦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一熏，几双筷子立马在半空中碰得劈啪作响。
满院子人只顾着埋头干饭，咀嚼声和吸溜声连成一片。
许月吟细嚼着一口素菜，目光扫过凳上空荡荡的位置，秀眉微蹙，心头直犯嘀咕。
邓逐夹起一块羊排扔进自己碗里，余光随意扫过桌正中的空盘子，竹筷顿在半空。
十二根羊排，盘子里剩三根，桌上吐了八根骨头。
差一根呐。
许月吟正喝着半碗汤，筷子“不小心”掉在地上。
她弯着腰去捡，一把掀开桌布。
光线透进去，母女俩隔着半截桌布大眼瞪小眼。
瑶瑶蹲在桌腿旁，油乎乎的小手抱着那根羊排，啃得正欢呢。
桌布一掀，她胖嘟嘟的小嘴一下僵住。
瑶瑶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小嘴还不忘飞快地鼓动两下，企图“毁尸灭迹”。
许月吟眼皮跳得欢畅，强压着笑意板起脸：“邓——玉——瑶。你嘴巴上那一圈孜然，是自己画的胡子？”
邓逐探头一瞧，险些把嘴里的萝卜块喷出来。
好家伙，不愧是我亲闺女！
见躲不过去，瑶瑶瘪了两秒小嘴，“咕咚”一声把肉咽进肚，顺道还打了个饱嗝。
随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小丫头理直气壮地把手抽出来，高举起啃得精光的羊排，奶声奶气却又大义凛然地嚷嚷：
“太气人咯！老汉太凶了，窝要多吃两口嘎嘎，帮咩咩报仇！”
旁边啃丸子的科迪斯听见动静，立马举起手里羊排骨，跟着起哄：“报——仇！”
两个小家伙，抓着油骨头碰了个杯。
满院子人轰地笑开了锅。
邓义河笑得筷子都抓不稳：“这丫头嘴巴上喊得凶，这吃的可真香啊！”
贾月荷手指连连点向瑶瑶，眼尾挤出笑纹：“像！太像她老汉儿小时候了！”
瑶瑶吃得更乐呵，挥舞着小油手指挥科迪斯递烤红苕。
关集把酸辣肥肠吸溜进嘴里，胡乱抹了一把嘴丫子。
“无量天尊，饮食之道可真是博大精深哦。”
院坝里热闹非凡。
满桌子的杀猪菜已经吃了大半，羊汤盆里又烫了几斤豌豆尖进去。
马可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举着相机拍下桌上狼藉的空盘，嘴里跟玛丽娜飙着意大利语。
玛丽娜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向邓逐：“马可说，这顿杀猪宴比他在罗马吃过的任何大餐都过瘾。”
邓逐端着碗灌下最后一口羊汤，摆了摆手：“客气话就不说了，马可先生吃饱没得？”
马可竖起大拇指，甩出一句怪腔怪调的川话：“饱——了！拔——适！”
这声音引得全桌人又哄笑起来。
马可得意地挺了挺胸，突然想起什么，扭头跟玛丽娜比划了几下。
玛丽娜点了点头，看向邓逐：“我丈夫听说川省有种香肠，和意大利托斯卡纳香肠很相似。他想见识一下。”
邓义河听到这话，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嘿！那感情好！我屋头就有，熏了一整年，风味十足！马先生，你等到！我马上去切！”
说完他就往厨房走去。
周固夹起最后一块粉蒸肉，看了眼董白石：“老白石，你们董派的香肠手艺，算哪个档次？”
董白石放下筷子，开了口：“中规中矩。老辈子传下来的方子，不出彩，但也绝不丢人。”
众人边吃边聊，邓义河已经端着个大花搪瓷盘跑了出来。
盘子里整齐码着清蒸切好的香肠片，肥瘦相间，肉片边缘透着油亮光泽，一股子浓郁烟熏风味。
他把盘子往桌正中一搁，满脸得意：“来来来！马可先生，尝尝咱们三井村的老手艺！”
周固夹起一片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嗯，有老白渠镇的底子。”
董白石也夹了一片，捻着下巴上的短须，微微颔首：“不错。”
邓义河听到两位老资格的评价，腰杆子立马拔得笔直。
他眼巴巴盯着马可：“马可先生，您尝尝！”
马可先是习惯性地扯了扯西装袖口，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这才矜持地戳起一片香肠。
他把香肠凑到鼻尖，拿品鉴红酒的架势嗅了嗅，鼻梁上立刻挤出道嫌弃的褶子。
放进嘴里才嚼了两下，他的咀嚼动作就彻底停了。
他微微摇头，端起茶缸漱了漱口，然后摊开双手，用意大利语跟玛丽娜快速吐出一长串话，耸肩的动作里透着居高临下的遗憾。
玛丽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目光开始闪躲。
“他说啥子？是不是觉得太好吃，找不到词夸了？”邓义河还搓着手，一脸期盼。
玛丽娜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翻译：
“马可说……这香肠的盐味和烟熏味虽然狂野，但工艺……太原始了。
它只有两层单调的味道。
在意大利，顶级的托斯卡纳香肠至少有五层口感——肉香、脂香、野茴香、黑胡椒，还有发酵后的红酒回甘。”
她顿了顿，不敢看邓义河的眼睛，声音越说越小：
“他觉得……中国人做猪肉的历史确实很长，但这个配方……过于粗糙和简单，缺乏……上层香料的灵魂。”
院坝里的热闹声“唰”地一下被掐断了。
“山猪吃不来细糠哦！老外懂个锤子！”
“对头，香肠我们从小吃到大，外头的还比不得我们村呢！”
“原始？！粗糙？！”
邓义河“霍”地站起身，一把扯下搭在脖颈上的灰毛巾。
本就喝了二两酒的面膛登时涨得紫红。
“老子真的是听了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邓义河指着盘子里香肠，
“你懂个锤子的灵魂！我这可是老邓家传了三代的方子！
花椒是自家树上结的，盐巴老子是买的自贡井盐，连柏树枝都是我大清早踩着露水上山砍的！
他一个吃夹生洋芋的洋盘，吃得懂香肠？！”
马可听不懂这川骂，但他感受到了那种要吃人的杀气。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胸前连连摆动。
玛丽娜急得满头大汗：“不，先生，马可……科学的香料配比去分析，发酵时必须要用红酒……”
“红酒是个啥子鬼名堂？！”
邓义河对洋人很失望，“老子炒菜用豆瓣，做香肠用白酒！你今天就是把玉皇大帝请下来，川味香肠也是这个味！”
邓逐眼底掠过点戏谑。
这老外嘴倒是刁，可惜今天碰上了我。
红酒？野茴香？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老祖宗传下来的降维打击。
我这系统给的完美级配方，专治各种老阴阳人。
他按住大伯肩膀，语气平稳：“大伯，您先歇口火。马可先生好歹是客，他说咱粗糙，咱光靠嘴皮子硬也没用。”
“逐娃你龟儿子胳膊肘往外拐？！”邓义河瞪圆了牛眼。
邓逐轻笑一声，斜睨着马可，硬气发言：
“不过，马可先生，川菜和西餐，那是井水犯不上河水，用你们的尺子，量不准我们的布。”
他拉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碰巧，我前阵子按照祖宗的老方子做了香肠。既然马可先生是行家，坐在这儿等着，帮我这‘粗糙’的中国香肠，称称斤两？”
说罢，他不等马可反应，大步流星地往自家后院走去。
那背影里满是绝不退让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