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里,众人面面相觑。
陈芝梅把瑶瑶摁回条凳上,抱怨道:“这兔崽子又要搞啥子名堂?”
邓义朋了解儿子,解释起来,“逐娃是看不得外国人贬低咱川菜手艺!要我就拿洋芋来了!”
瑶瑶坐在凳上晃荡小短腿,嘬着指头接腔:“窝老汉儿肯定去拿好吃的嘎嘎咯!”
“你倒是聪明。意大利人喜欢吃披萨、香肠,可是这些东西好多都是有古代中国的影子,咱们才是老祖宗!”
许月吟弹了一下瑶瑶胖嘟嘟的小脸。
不多时,邓逐提着一串香肠回来。
那香肠外皮油亮深红,肠衣紧贴肉身,连褶皱都带着香气。
邓义河眯起眼,脸色不悦地断言:
“逐娃!你这肠衣都没起死皱,颜色嫩扯扯的,才熏了一周,没得可能入味嘛!”
“哈哈,大伯你看着吧!我这香肠和你们的不一样。”
邓逐把挂着香肠的麻绳往指尖一勾,直奔厨房土灶。
费那唇舌干嘛?
【一把极品香肠!肉质饱满紧实,肥瘦三七比例,口感丰富。柏枝烟熏味浓郁】
菜刀磕着木砧板,笃笃作响,香肠被干脆利落地切成薄片。
肥白瘦红,大理石般的纹理在光下泛着油润。
董白石身子前倾,手指虚虚捻着下巴那几根胡须,紧盯着刀锋,暗自点头。
灶膛里余火未尽,邓逐抓了两把柴塞进去,架上大铁锅。
等锅热升温,他把香肠片全倒进去,不放一滴油。
滋啦!
肥肉遭遇高温,丰沛的油脂被生生逼出,在锅底欢快地冒着细密白泡。
紧接着,一股柏木烟熏的野性气息率先飘开,紧随其后的是汉源花椒霸道的麻香。
最后,竟隐隐兜出了一股带着丝丝甜润的醇厚酒香。
这三股味道拧成钩子,往人肚子里钻。
院坝里那群刚吃饱的食客,眼巴巴地看向厨房方向。
邓逐手腕轻翻,香肠片在铁锅里凌空翻了个身,边缘微微卷起,被自身油脂煎得金黄酥脆。
撒上点辣椒粉、蒜苗,熄火装盘。
端着这盘红绿油亮的香肠,他放在马可的桌前。
盘底刚挨着桌面,周固立刻夹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满院子的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齐盯着他的脸。
“给我来杯酒!巴适得板!”
周固露出满足的神色,看向邓义河叹了一口气。
“你那个香肠,跟逐娃这盘比,简直就是叫花子和龙王爷比宝——差远了。”
邓义河脸上的褶子一下绷紧:“周老师,你莫豁我。”
周固摇摇头,呷着小酒,默默把邓义河那盘传统香肠推到了桌角。
邓义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气鼓鼓地冷哼一声:
“半路出家,还能把天捅个窟窿?逐娃炒菜好,做香肠比得过我做了几十年的老把式!”
他带着挑刺的狠劲,不服地夹起一片送进嘴里,打定主意要挑出点柴火气或者没入味的毛病。
但上下牙关刚一咬实,他整个人就说不出话了。
花椒的微麻不苦,柏木的沉香也渗进肉里,随着一口咬破,顺着舌尖漫开。
嚼到最后,舌根竟慢慢泛起甜润。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紧实却不塞牙。
邓义河嚼肉的动作顿住,不敢下咽。
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本想去夹自己那盘“老方子”找回点场子,手指头却哆嗦着怎么也伸不过去。
“这……鸭子死了嘴壳子硬……”
他老脸憋得通红,突然一把将自己的盘子扒拉开,闷头连夹了几片邓逐的香肠塞进嘴里,嘟囔道:
“你个老子哎,啥子时候背到我把底牌换了……怪说不得底气这么粗。”
马可看着这群中国人的离奇反应,皱着高耸的眉骨,捏起筷子戳了戳盘里香肠的边缘,勉强叉起一片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这洋人那双蓝眼睛一震。
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冲着玛丽娜叽里呱啦输出。
玛丽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她将信将疑夹了一块尝,然后紧紧盯住邓逐,声音都尖锐了:
“邓!这种完美的色泽和多层次的奇妙回甘,绝对是加了最高档的欧洲红酒,或者昂贵的发酵硝盐!
农村的中国,绝对不有这种顶级的肉类发酵工艺!”
邓逐闻言,不屑地反驳:“没用红酒。那玩意儿酸唧唧的,搞不来。”
“不是红酒?邓……你用了什么魔法?”
邓逐随意地耸肩摊手,指向桌上的米酒:“就是糯米酿的醪糟,酿酒剩的。”
看玛丽娜一脸茫然,邓逐老神在在地科普:
“你们欧洲那套发酵底物,拿来做我们川味,压不住土猪肉的腥。醪糟酒精低,肉纤维不会散,乳酸菌正好杀菌提鲜。就这么简单个理。”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洋人愣在原地,轻笑了一声:
“至于历史?往少里说也有几百年了。我们川省,是个乡下婆娘都会做,算不上什么魔法,是人民群众的智慧。”
玛丽娜愣在原地,冲着邓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马可也收起了那副西式傲慢,急促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面红耳赤地用意大利语郑重说了一段话。
玛丽娜面带愧色地翻译:
“他说收回刚才那些愚蠢的评价。中国的发酵智慧令人敬畏。他为自己的傲慢与无知向您道歉。”
周固乐呵呵地夹起第三片香肠,调侃道:
“马可先生,你们洋人用葡萄酒发酵,我们中国人用米酒。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哪个敢说粗糙?”
危机解除,院坝里的人不再矜持,齐齐盯向香肠。
“装啥子假斯文,再不夹没得咯!”
关集一口气抢走三片,烫得直吸溜还要护食。
“哎哟!逐哥你这手艺简直不摆了,这油水,巴适得板!啥时候上店里卖!”
邓海进端只吃了一片,无奈的很:
“道长你少吃点!给我留一片嘛,我还没尝出盐味呢!”
“我试试义河这盘,嗯~是老味道,也巴适!”
乱局中,洋小孩科迪斯趁着大人不注意,在一旁剩下的酸辣肥肠盘子里,捏起一整截饱吸了滚油的泡尖椒,直接塞进嘴里。
没等他嚼第二下,
“啊……呸呸呸!嘴巴着火了!”
惨烈的童音划破院坝的天空。
科迪斯捂着嘴原地狂跳,眼泪哗哗直往下掉,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红通通的。
玛丽娜吓了一跳,扑过去:“上帝啊!科迪斯!你的脸怎么比香肠还红!”
马可嚼着香肠,不解地问:“科迪斯?”
瑶瑶在一旁捂着小肚子,咯咯直笑:“笨蛋黄毛哥哥,那是海椒,辣死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