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祖视线先往坐着干部的方向扫视,这人咽下口里酸水,随后冲着院内嚷叫。
“逐娃!你今天这杀猪宴办得巴适哦!硬是把全村人的清口水都给勾出来咯!”
他尬笑着揉搓手背。
“还有没得多的刨猪汤?给你老叔打一碗噻!外头乡亲们闻着味,大家伙这肚皮都在打鼓!”
科迪斯用双手抱着半截甘蔗,仰起脑袋看着外面
洋娃娃伸手拉扯玛丽娜的衣摆:“妈妈,人为什么要爬墙?”
玛丽娜掏出帕子擦拭儿子嘴角的糖渍。
还没等她开口回答,瑶瑶已经出声。
“他是个歪把子。就是想来吃白食。”
科迪斯完全听不懂歪把子的意思,但他看懂了小姐姐翻出白眼的嫌弃模样。
“歪把子~”
小老外用力点头附和,继续啃咬甜甜的甘蔗。
邓逐倒是平静:“海哥,锅底应该还剩些肉汤,你端个盆子出去分给大家伙。”
陈芝梅手里用力揪扯大葱,嘴里不停咒骂。
“硬是些见不得别人发财的癞疙宝,闻见荤腥味就赶来吃欺头。脸皮比城墙还要厚实。”
王群英也骂道:“吃白食的鬼货,一天天游手好闲乱逛!”
邓海进转身进灶房,没多久端出一只大搪瓷盆。
他又往盆里添进两大把酥肉,走向院门。
院子外,村民端着大大小小的碗拼命往前挤。
海哥握紧大铁勺,挨个给大伙儿舀出肉汤。
张婶用双手牢牢捧着土碗,低头用力吸溜一大口。
“我的老天爷哎!这肉汤鲜得要把舌头吞进肚皮里咯!”
老陈端着海碗舍不得吞咽,咂吧出声。
“城里大厨的手艺就是霸道啊!”
杨德祖眼看锅底就要见空,那只端着空碗的手腕向上一翻,舌头顺着碗沿刮出半圈。
老无赖感觉胆气涌上心头,直接拔高音量叫唤,声音彻底盖过院坝里的划拳声。
“逐娃!你看你今天摆出这阵仗,镇上当官的领导来了,连外国洋人都请进门咯!”
他走进院子,点向案板上放着的那半扇肥猪。
“这么大一头肥猪,你们老邓家几口人硬是吃得完嘛!
划两三斤五花肉给我带走,我也好拿回去跟屋头婆娘摆一下龙门阵,就说咱们村的娃儿多有出息哦!”
院坝里原本热闹的划拳与碰杯声顷刻消失。
众人的动作全部停止。
坐在主桌的邓义河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老杨!肉汤你已经喝下肚子,算我邓家结个善缘!
猪肉你莫想拿走半两!
我家今天办事请客,你连半个碗都没洗,空着两只爪爪跑来要吃喝,脸皮比猪头厚是不是?”
老无赖却是面色不变,“义河哥你这话就扯把子咯!”
“逐娃现在发了大财,都能跟洋人坐在一张桌上喝啤酒,随便漏出一点也够我们吃上半载!
你要是连两斤猪肉都捂得梆紧不松手,以后走在三井村,哪个乡亲还认你这张老脸?”
马可听见动静,转头询问旁边的洪主任。
“洪,那位男士在抗议什么事情?难道他对食物不满意?”
洪科长干咳两声,结结巴巴将那番混账话翻译成外语。
玛丽娜听懂这番强盗逻辑,脸一下子沉了。
邓义河气得要去抽大门后的顶门杠。
邓逐立刻压下大伯。
他摸出半包卷烟,走过去散了一圈。
“德祖叔先抽口烟。”
杨德祖把手伸过去接住香烟,眼睛却依旧黏附在那半扇猪肉上。
邓逐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用刀背在案板上用力磕碰。
“讲乡亲情分也是应该的。去年开春全村修筑东头的水渠。
村长定规矩,每家每户必须出十斤红苕。
你当时满地喊穷,最后连一两红苕都没交出来。”
杨德祖嘴里喷吐的烟雾在半空停滞:“那年我家是真穷得揭不开锅嘛!”
老无赖吐出半口浑浊烟圈。
“你现在都发了大财,还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挂在嘴巴边上念叨?”
“我这人从来不记仇怨,我办事情只讲道理。”
邓逐捏着刀柄凌空点向主桌方向。
“今天洪科长和镇上里周科长都在院里坐着,要不我请两位领导过来给你断个是非?
咱们仔细算算十斤红苕,能折算成几斤猪肉?
只要领导点头同意,案板上这半扇肥猪你直接扛回屋头去。
你敢不敢算这笔账?”
他顺着尖刀方向看往主桌,好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在审视这边。
老无赖骨子里最怕见官。
杨德祖只觉得喉咙发紧,想坐下却坐了个空,邓义河连个凳子都不给他。
“哎哟喂痛死老汉咯!”
这人四脚朝天摔进泥坑里。
老家伙顾不上拍身上的泥,连滚带爬钻进深巷跑了。
院门外的村民再也憋不住情绪,大声哄笑起来。
马可目送老无赖消失在巷口,点点头:“邓先生真的很聪明。”
洪科长欣慰地回应:“马可先生,这就是中国市井里面最管用的人情世故。
打上一巴掌,再给三颗甜枣揉搓一番。”
玛丽娜冲着邓逐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
目睹一切的罗小蝶坐在饭桌旁,快速转动钢笔,记录起来。
院坝里头的这顿杀猪宴终于走到尾声。
吃饱喝足的村民们主动上前帮忙收拾桌椅。
邓义朋和大伯邓义河正站在案板前,提刀分解剩下的那半扇猪肉。
“大伯,老汉儿。”邓逐吩咐道。
“前腿肉和肋骨排骨全部剔出来,等下抹上粗盐腌制腊肉。后腿肉也切细点,等下扔进机器绞碎灌装香肠。还有一些分好送人嘛!”
邓义朋手起刀落,案板上的骨肉迅速分离。
邓逐拉着关集回了自家熏房,两人抱来一堆腊肉香肠、腊鱼。
等他走回院里,将手里的腊货分成十几份。
“萍姐先莫洗咯!”
李萍正蹲在水盆旁边用力刷洗油碗。
听见老板喊叫,她从冷水里拔出通红双手:“老板,是在叫我?”
邓逐拎起一份打包好的腊味,从大案板上抓过一块漂亮五花肉,将其一并递送到女人面前。
“拿回家去。”
李萍脚步连连向后退让:“老板这要不得啊。
我平时可是领了工钱的,哪还能白拿主家切出来的鲜肉。”
邓逐一把将那些腊货和五花肉按进李萍怀里,同时刻意拔高说话音量。
“拿着带回去!你平时在店里最下力气,拿回去给两个娃娃多吃点。”
院墙外面还没走远的那几个村民,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邓海进正站在案板旁切削葱结。
邓逐走到堂哥跟前,又拿了一份腊鱼香肠放在他手边。
邓海进皱着脸:“逐娃,都是自家人,要这些干啥子。”
“拿着别废话。”
邓逐拍了拍堂哥肩膀。
“过两天你带给招娣她们尝个鲜。大男人做事情,手脚敞亮一点。”
关集在旁边,挑眉示意。
邓逐抬手抛给道长一截香肠。
关集出声抗议:“合着我整天在院里忙前忙后,最后就只能分到这一小截?”
“你今天到底是摸过那把杀猪刀还是帮着洗过满盆猪大肠?”
“贫道今天可是蹲在灶台前面帮你们看火咯!灶底火候要是差上一分,你那锅肉汤能有这么鲜美?”
“你一天三顿都在我店里吃,难不成还要拿回去自己烧柴火下锅?”
旁边,邓义河正拿着刀,乐呵呵地给今天帮着烧水退猪毛的乡亲们切着鲜肉。
“哎哟,义河哥,这咋个好意思嘛!”
“拿着拿着,沾沾喜气!”
“哦哟,逐娃熏的香肠就是香哦,我今天都没吃够呢,没想到他又送了二斤!”
乡亲们提着肉和腊货,千恩万谢,脸上全是淳朴的喜悦。
不远处,罗小蝶举起相机,对着后院分肉的场景,果断按下了快门。
玛丽娜注视着李萍长满裂口的指关节,观察着邓海进满脸羞窘的憨厚姿态,也看到关集那种毫不客气的索要举动。
外宾举起手里的相机,镜头直指后院分发猪肉的真实画面。
马可有些不解:“玛丽娜,你要拍什么?”
玛丽娜眼神明亮:“我要拍真实的中国。不是博物馆里那些冰冷的瓷器,也不是宣传画上的口号,而是活生生的、有人情味的土地!这才是值得被世界看到的记录!”
罗小蝶放下相机,正对上玛丽娜的目光。
两个国籍不同却同样敏锐的女人,视线在空中对上,彼此了然,相视一笑。
罗小蝶高高扬起下巴作为回应,随后收回张望目光。
许月吟正打水准备清洗碗筷。
罗小蝶来到跟前,将她拉拽到一旁。
“许老师,这水你别接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外面那个墙头讨白食的,里面论功分肉的,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底色。”
罗小蝶双眼放光,语气极具煽动性。
“你拿笔,我拿相机,咱们搭伙。我们把这股烟火气送到《夏州日报》的头版去!题目我都定好了,《墙里墙外,烟火杀猪宴》。”
许月吟视线越过罗小蝶的肩膀,看向后院。
邓逐正在分肉、指导大伯准备香料。
瑶瑶和科迪斯蹲在旁边,拍着手直叫唤。
“你别告诉我你怕写不出来?”罗小蝶逼近一步。“你家邓老板的手艺和手段,配得上最大的场面!”
许月吟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采访本上。
她定了定神,接过罗小蝶递来的钢笔。
“行。你出图,我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