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进和邓逐扛来绞肉机,放在院子里。
董白石老眼一亮,拐棍在铁壁上敲出两声闷响:
“逐娃,你这铁家伙,跟我见过的手摇绞子不一样嘛。”
“师父,这是电动的。”邓逐拍了拍机器的料斗,咧嘴笑着。
董白石皱起眉头:“电动的?机器绞出来的肉糜,纤维全搅烂了,灌进肠衣里咬一口全是糊的,跟吃面疙瘩有啥区别?”
周固跟着搭腔:“逐娃,老辈人做香肠,讲究一刀一刀切出粗细。嚼起来有层次。”
老一辈的手工原教旨主义者啊,今天就给你们来一点工业化的小小震撼。
大人,时代变了!
“哈哈哈,那不会。你刚才吃香肠的时候不是感觉很不错嘛?”
邓逐笑呵呵地反问。
“什么?先前你炒的那盘香肠就是用绞肉机绞的?!”董白石和周固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邓逐把案板上切分好的猪后腿肉,塞进料斗:“老汉儿,通电!”
邓义朋一把拉下电闸。
“轰——”
电机嗡地一响,料斗里的绞龙咬住猪肉,眨眼间红白相间的肉馅就从出料口涌进搪瓷盆。
邓义河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幕,终于轮到自家做香肠了!
周围的村民停下了手里的活,围拢过来看热闹。
陈芝梅叉腰得意:“逐娃脑壳就是灵光,前头那两百斤香肠,也是一眨眼就绞完咯!”
“对头,机器是快多了!前些天还好有义朋租绞肉机给我们用,不然剁馅都要剁傻了!”有村民说话。
没多大功夫,搪瓷盆里的肉馅堆得冒尖,百来斤鲜肉就全绞完了。
董白石瞅了一眼练了几十年刀功、布满老茧的手,啧啧感叹。
周固捏起一撮肉馅搓了搓:“这肉馅……粗细倒是挺匀当,没得想象中那么糟嘛。”
董白石也捻起肉馅:“匀是匀,筋膜感不够。机器绞的肉发散,灌出来的香肠一咬就碎,撑不住味,还是差了点魂。”
邓逐又把一盆肥肉倒进料斗里,绞碎拌进瘦肉馅里。
“师父,您看好了。”
邓逐抓起花椒面、白糖、醪糟汁倒进肉馅里,双手反复揉搓、摔打。
肥瘦肉、香料拌得匀和,漫出奇特的组合香味。
“好啊!”董白石拐棍猛敲地。
“机器干粗活,手工定筋骨,调味收全局,你这是把死物用活了啊!”
周固也连连点头,感慨道:“工具是死的,用的人是活的。能不能做出好香肠,还是看个人脑壳灵不灵光!”
这香味把洋人也勾过来了。
玛丽娜看得两眼放光,拉着马可挤到案板前,跃跃欲试:“邓!我可以试试吗?”
“来嘛!”
邓逐扯过一截肠衣套上漏斗,顺手递给马可:
“左手捏住肠衣口,右手慢慢往里塞肉馅,力气要匀,千万不能——”
话还没落地,马可这老外攥起一大把肉馅,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漏斗里杵。
“啪!”
肠衣哪受得了这蛮力,当场爆开。
油汪汪的肉馅直接溅了马可一脸。他鼻尖上糊着一坨花椒肉馅。
“哈哈哈!”玛丽娜笑得弯下了腰。
科迪斯也起哄:“爸爸变成猪猪啦!”
马可不死心,又灌了一根。
这回没爆,但一头松一头紧,挂到竹竿上歪歪扭扭,跟邓家那排笔直饱满的香肠并在一起。
邓义河指着那根香肠笑得直拍大腿:“马可先生,你这根拿去街上卖,人家还以为蚯蚓成精了!”
陈芝梅在旁边补刀:“成啥精,就是没吹好的气球!”
马可摊开两只沾满肉馅的手,冲邓逐竖起大拇指:“灌香肠比修汽车难。”
旁边,瑶瑶正蹲在地上教科迪斯说川话。
她指着邓逐比划:“叫叔叔——叔——叔——”
科迪斯歪着脑袋,小嘴嘟囔了半天,蹦出俩字:“老……汉……”
瑶瑶急得直跺脚:“不对不对!是叔叔!”
科迪斯眨巴眨巴眼睛,更大声地喊了一遍:“老汉儿!”
瑶瑶两只手叉着腰,摇头叹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闹腾着总算把香肠灌完,马可一家准备告辞。
邓逐取下腊鱼,以及香肠腊肉包成几份,拎着走到吉普车旁。
“马可先生,洪科长。这点腊肉香肠和腊鱼是我自己熏的,带回去尝尝鲜。”
他把油纸包往前一递,笑得真诚。
洪科长连连摆手,拿捏着干部的架子:
“哎哟,小邓这怎么行!我们有纪律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嘛!”
旁边的罗小蝶闻到那股子诱人的熏香味,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却也只能干看着。
邓逐直接把纸包塞进吉普车后座:
“洪科长,您误会了!这不是礼,这是咱们三井村公社的‘中外友谊见证物’!您带回去,是要向组织汇报这次民间外事交流成果的嘛!”
看洪科长神色微动,邓逐笑着补充:
“再说了,这香肠我是煮熟晾干了的,切片就能直接当下酒菜;
这腊鱼您带回蓉城的友谊宾馆,让大师傅帮你们切块蒸一下,巴适得很,洋外宾吃起来也方便!”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给足了台阶。
洪科长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下来,顺坡下驴:
“你这个小同志啊,思想觉悟就是高!行,那我就代表组织,厚着脸皮收下这份心意了。”
马可搞懂了这是赠礼,高兴地上前一把抱住邓逐,拍得他后背直响:
“谢谢朋友!这太美味了!”
马可把科迪斯抱起来,走到车门前,科迪斯忽然扭头望着邓逐:
“老汉儿!再见!”
邓逐正准备挥手,闻言差点闪了腰。
邓海进哈哈笑起来:“这洋娃娃……咋个到处认老汉儿?”
邓义河笑得从矮板凳上出溜下去。
瑶瑶气鼓鼓地冲过去,叉着腰大声纠正:
“是叔叔!你太笨咯,老汉儿是窝的!”
科迪斯哪听得懂,只觉得好玩,咯咯笑个不停。
一家人终于上了吉普车离开。
邓逐走到灶台前,抓盐继续搓上五花肉条,一边揉抹,一边随口给邓海进讲解腊肉的要诀。
董白石和周固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谁都没吭声。
董白石盯着邓逐手里的肉条,干咳了一声。
没人理。
他又拔高了嗓门,重重咳了一声。
拐棍在地上焦躁地杵了两下,老头子终于憋不住了,老脸微红,清了清嗓子:“逐娃。”
邓逐这才转头笑:“师父,您说。”
“你那个……刚才放的花椒面和醪糟汁,这比例,到底是多少?”董白石问得有些心虚。
邓逐拿起许月吟随身带的纸笔,写了满满一页。
花椒面多少克、白糖多少克、醪糟汁精确到几勺,甚至连揉搓的方向和次数,都标得清清楚楚,毫无保留。
董白石接过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声音都抖了:
“你小子……连发酵时辰都写得这么清楚?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邓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得坦荡:
“师父,您这话说反了。您才是我师父啊。这方子我不光给您,周老师那边,我也抄一份。”
说完,邓逐取下几块熏得红亮滴油的五花腊肉、二三十斤香肠,用网兜分装成两份,拎到两人跟前。
“师父,周老师,这是孝敬二老的。”
“使不得!”董白石坚定摇头,“要了方子,哪还能连吃带拿?你把我当啥人了!坚决不要!”
嘴上喊得大义凛然,他的手却稳稳扣住网兜的麻绳,接了过来。
邓逐憋着笑,故意作势往回猛地一抽:“既然师父高风亮节,那我就不勉强了……”
“哎哎哎!你个先人板板!”
董白石急眼了,竹拐棍往胳肢窝一夹,抱住网兜就往怀里拽。
“你这娃儿咋个不听劝喃!这块肉我看烟熏的火候有点偏,我必须拿回去当反面教材,好好批判一下!”
周固不干了,挤开董白石,指着他鼻子开骂:
“老董你少在那儿日白(吹牛)!蚊子叮菩萨——认错了人!你那是批判吗?你哈喇子都快滴到人家鞋上了!”
骂完,周固立马换了副笑呵呵的脸,猴急揽过另一个网兜:
“逐娃,文人最讲究个风骨。这肉太俗气,老董把握不住。交给我!周老师勉为其难,替你们消灭这些俗物!”
两个老顽童!
乔青山租来的吉普车在巷口按了两声喇叭。
两个老头这才停止互掐,一人搂着一兜肉,互相提防着,在司机的搀扶下钻进车里。
车尾卷起黄土,颠簸着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帮忙收拾的三井村村民。
邓义河两口子立马被村民围在了中间。
这个递烟,那个套近乎,嘴里全是羡慕。
“义河哥,你家今天这阵仗,市里大领导和洋人都来吃席,这可是咱三井村建村以来破天荒的头一回啊!”
邓义河嘴里叼着烟杆,鼻孔朝天,腰杆挺得笔直,冷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我亲侄子请来的贵客,能差得了?也不看看是谁家的种!”
王群英没好气地拧了他胳膊一把,啐道:“少在那儿充大瓣蒜!菜又不是你炒的,你在这儿鬼吼鬼叫个啥子!”
村支书邓林昌也来了,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邓家人,暗自咂舌。
这老邓家,是真的要一飞冲天咯。
邓林昌客气又恭敬:“今天这席办得硬气,市领导、洋人都来了!给咱三井村长脸!”
他往陈芝梅跟前又凑了半步。
“开春村里重选干部,我跟几个村老通了气——凭你这见识这能耐,这届妇女主任,非你莫属。”
听到全村妇女梦寐以求的职位落到自己头上,陈芝梅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但她摇头:“我没空啊,大字不识几个,我还要给逐娃店里帮忙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