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交卷?”
监考员捏着卷子,跟白日见鬼似地上下打量他,“检查过了没得?”
他翻了两页,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眼皮子直抽抽。
全写满了,连个墨疙瘩都没得。
周运真轻点头,将钢笔往蓝布套里一插,长衫下摆微晃,从容地迈出过道。
经过037号桌边时,周运真停住了。
邓逐正埋头答题,笔尖刚在一个“芡”字上收尾。
觉察有人盯着自己,有一种芒刺在背的压迫感让他背脊发紧,捏着钢笔的虎口下意识绷上了劲。
但他硬是没挪眼,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运真走到考场门口,转过身,隔着十几排桌椅,视线落在邓逐的后脑勺上。
他下颌微仰,平时清冷板正的脸上罕见透出棋逢对手的狂热战意。
我等你。
这三个字压根不用喊,全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了。
随后,他在一屋子考生见鬼的目光中,迈出了大门。
邓逐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冻僵的手腕。
这小子怎么这么厉害,交个卷硬是让他走出了绝世剑客退隐江湖的架势。
他懒得理会,继续稳着节奏答题。
最后实在不会了,蒙了几个题或者写个“解”,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直到挂钟快指向交卷点,他才起身交卷。
出了主楼,冷风顺着衣领子倒灌,冻得他一哆嗦。
花坛边上,蒋桂林蔫头耷脑蹲在花坛边,烦躁地把地上烟头蹍成黑泥。
看见邓逐,他一拍大腿窜了起来:“逐娃!你考得咋样哦?今年这题怕是哪个瓜娃子用脚丫子抠出来的!
老子真是‘耗子掉进灰堆里——憋气又窝火’!搞得老子脑壳里一团乱!”
“师兄,你收敛点,师父说不定也掺和出题了。”
邓逐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
蒋桂林这张嘴,真是得了蒋明的一手真传。
正说着,二级考场那边也有人走出来。
董丽兰顶着冷风走来,随手将吹乱的碎发往耳后一别。
“兰兰,考得咋样?”蒋桂林赶忙迎上去。
“选择题和填空题悬吊吊的,没底。”
董丽兰皱眉看向下午实操教室的方向,腮帮子隐隐鼓动。
“管球他的,下午的灶台才是真刀真枪。谁有本事,热油锅里见真章。”
邓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围墙根底下,周运真嘴皮子飞快翻动。
像是陷入了无我之境,人站在这儿,脑子里已经在虚拟灶台上颠起铁勺了。
邓逐暗自咋舌:这纯正的厨痴。
“叮铃铃——”
考试结束,百十号考生乌泱泱涌出走廊,骂娘声响成一片。
“日他先人板板!‘码芡’和‘上浆’到底有啥子区别嘛!”
“你算好的,老子冻得字都写错了,十分打水漂了……”
培训中心的食堂在后院,是两间打通的平房,水泥地踩得发亮。
中午是免费工作餐,白米饭管够。
打菜窗口的大姐挥着大铁勺,哐哐往搪瓷碗里舀菜。
邓逐端着搪瓷碗落座,夹起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把肉吐在桌上,丢下了筷子。
这肉片厚得像鞋底板,连个“灯盏窝”的卷边都没得。
豆瓣酱下得比命还重,咸苦味把蒜苗那点可怜的清香都压没了。
邓逐心里疯狂吐槽,这踏马也配叫回锅肉?猪吃了这玩意儿都得连夜买站票逃回乡下避难。
蒋桂林倒是不挑,三两口扒拉进嘴里:“你不吃?”
“吃不下,腻得慌。”
邓逐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
天气太冷,热茶里白气袅袅升起,散在半空。
他没闲工夫挑剔饭菜,满脑子都是下午的实操战术。
今天这气温太低了。
如果四道热菜炒完,贴号、端去隔壁教室给评委试吃,中间少说得凉掉三成。
菜一凉,红油就凝结成白蜡状,香味损失,口感直接大跳水。
每个考场都有几十号人,大部分人做菜速度集中在四十到六十分钟。
那就意味着评委桌上会在这个时间段被上百盘菜堆满——筷子翻飞,舌头都尝麻了,即使是好菜分数也会难出彩。
要么抢第一,趁评委味觉最敏锐的时候端上去。
要么拖到最后,等评委歇过劲来,清清爽爽地吃。
中间挤着上菜最亏……
邓逐眼皮一抬,目光扫向隔壁桌。
隔壁桌那几个国营大厨,胸前的红字招牌磨得发旧,正透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一个胖厨师拿火柴棍剔着牙,斜着眼风往邓逐这桌扫,故意把公鸭嗓拔高:
“现在这门槛真是低得好笑,刚才遇到个街边炒野摊摊的个体户,也敢来考试?
拿个铁锅炒两盘猪下水,真当自己是名厨了哦?”
“就是嘛,刀都拿不稳,来当炮灰的。”
另一个长得老气的家伙拿筷子敲碗,一脸嫌弃。
邓逐端着茶缸的手一顿,眼底滑过一丝促狭。
他身子往桌上一伏,在桌底下一脚踹在蒋桂林的小腿肚子上。
蒋桂林正撅着屁股啃一块带皮肥肉,被踹得差点咬了舌头,鼓着腮帮子茫然抬头:
“咋子嘛?”
邓逐立刻换上了一副做贼心虚的嘴脸,警惕地左右瞟了两眼,拿手掌半掩着嘴。
那声音压得极具技巧——听着像说悄悄话,却“好巧不巧”全漏进了隔壁那几只竖起来的耳朵里。
“师兄,下午实操,你千万把稳了,莫去当那个‘鸡公屙屎——头节硬’的瓜娃子!”
听到这话,隔壁桌那胖厨师剔牙的动作一僵。
他脖子梗在那儿,眼珠子滴溜溜往这边转。
邓逐清了清喉咙,煞有介事地说起来:
“昨晚在天香楼,谭大师跟咱们师父喝茶,漏了口风。
他说这大冬天的,评委最怕中间那半个钟头。
几十盘菜一窝蜂端上去,舌头早遭麻木了,吃啥子都是一股子死豆瓣味。
那时候端菜上去,手艺再硬也得挨两三刀。”
蒋桂林把嘴里的肥肉硬咽下去,眼睛瞪得浑圆:“对哦!狗日天气太冷了!那咋个搞?”
“拖嘛!师姐,”邓逐看了眼董丽兰,“我们往后拖!卡在最后上菜!上热菜!”
“等那帮没经验的胎神把菜先交了,去当炮灰,把评委舌头祸害木了,咱们再交!到时候,用谭掌柜教的那一招绝活……”
“哪一招哦?”
隔壁桌胖厨师心尖一跳,连呼吸都放轻了,脖子伸得老长,生怕漏听一个字。
邓逐眨巴着眼睛,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热水烫盘子啊!菜出锅前,先拿滚开的水把盘子烫透。
这天气冷,盘子有温度,而且是最后出的菜,端过去一路都不会凝白油!
你想嘛,评委吃了一堆糊满白油的凉盘子,突然端上一盘油亮冒热气的菜,这分数能不高?”
蒋桂林听得两眼放光,大手重重一拍桌子:
“日!有道理啊!谭老这特级大师,脑壳就是比我们好使!妈的,我原本想一开考就去抢锅!”
这动静不小,隔壁桌听得真真切切。
几个国营大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每个人脸上都闪过狂喜和算计。
胖厨师做贼似的身子使劲往中间凑,压着嗓子跟同伴咬耳朵:
“听清没得?谭大师支的招,绝对是真传。”
“好险!我本来打算一开考就猛火快炒的。热盘这个细节我都没想到,太厉害了!”
另一个烟鬼厨师猛吸一口烟,强压着兴奋。
“下午都稳住,咱们最后几个交,找开水烫盘子!”
“要得!让那帮乡下土包子先上去当炮灰,等评委舌头缓过来了,咱们再上!”
几个人自以为白捡了绝世秘籍,连这难吃的食堂菜都嚼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三两口扒干净碗底,火急火燎地抹嘴跑路,去准备他们的“拖延战术”了。
看着那几个国营大厨急不可耐的背影,邓逐靠回长条凳上,双手捧起茶缸。
“钓鱼嘛,不光得下饵,还得溜一溜。”
他吸溜了一口茶水,热气一路暖到胃里,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