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穿件厚外套,后背背着个天蓝色窄长布套,正是玉盘江饭店的周运真。
谭俊楷特意扯了扯身上棉衣,迎上去伸手,满脸笑容:
“运真,市府品鉴会之后,可有两个月没见了。今天同场考核,咱们可得……”
然而,周运真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他双眼发直,嘴皮子快速开合着念念有词。
他全然把面前这位谭家少爷当成了一根挡路木桩子,脚下随意一折,肩膀擦着谭俊楷的胳膊,就这么绕了过去。
冷风打着旋儿吹过。
谭俊楷的右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套近乎的笑彻底僵住。
旁边两个看戏的帮厨抿着嘴,却还是没憋住露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扎进谭俊楷耳朵里,他脸涨得红白交加,像被人当面塞了口生花椒,麻得说不出话。
周运真快步穿过空地,走到董白石与孙观中跟前,双手交叠行了礼:
“周运真,拜见董老,拜见孙老。”
不远处的陈剑祷腮帮子一紧,手里盘了三年的文玩核桃“咔嚓”一顿。
自己这嫡亲的徒孙,放着亲师祖不拜,跑去给董派行礼,这要是换成其他徒弟,他过去早扇大嘴巴子了。
董白石眼里浮起一丝讶异,随即稳稳颔首:
“陈剑祷的刀工传承,在你身上算是扎下了根,很不错的后生。”
老脸,视线直挺挺地落在了邓逐身上。
他语气清亮,态度极认真:“这位就是白渠镇的邓逐师叔吧?”
这一声“师叔”落地,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厨师连手里的烟杆都忘了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周运真是出了名的天才,也是个纯粹的厨痴,平时连市府领导敬酒都懒得搭理的主儿,今天居然越过门派之见,对着一个年轻人喊师叔?
邓逐听得头皮一紧。
你师爷不是跟我们董派不对付吗?
这种跨阵营的公开点名,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邓逐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顺势招手回礼:“你好,我就是邓逐。”
得到邓逐回应,周运真语气更热切,比蒋明还要自来熟:
“您在报上写的那篇‘鲜锅兔火候’,我反复看了多遍。
文中讲‘旺火七寸油,姜丝与兔肉同入,借嫩姜酸汁锁住兔肉细嫩’。
我试了十七锅,才算摸透这一勺油温的分寸。今天真没想到能在同一个考场,考完试请邓师叔多指点指点。”
周遭一时没人吭声。
陈剑祷脸色沉得厉害,鼻孔里直往外喷粗气。
谭俊楷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董白石暗自握紧竹杖,心头大畅。
自己这小徒弟写的一篇文章,竟能把陈剑祷的天才徒孙都折服。
邓逐如今在夏州厨界的分量,早就脱了泥腿子的壳了!
孙观中“啪啪啪”鼓起掌来,大笑出声。
“哈哈哈陈老,你这徒孙是个懂行的!这痴迷厨艺的态度,以后一定成大厨!”
“刺啦——刺啦——”
厨师培训中心的喇叭爆出一串电磁杂音。随即开始宣读考试相关事宜。
宣读完考场分布,两扇大门被两名执事合力拉开。
“考生进考场!”
腊月间的寒风顺着大门倒灌进来,刮得脸生疼。
“师父,师叔,我们先进去了!”
“好,好好考!”
邓逐几人向考场走去,董白石几个大师是要当监考老师和阅卷评委的,他们走向办公室。
蒋桂林在后头踮着脚尖,用力拍了拍邓逐的肩膀,压低声音嘱咐:
“逐娃!兰兰!稳住!莫慌,平时灶台上咋个炒,今天就咋个考,搞得抻展些!”
邓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呼出一口白气,跟着乌泱泱的人流挤进了右侧的三级考场。
周运真丝毫不惧地走到陈剑祷面前打了个招呼。
“师爷,我先进去了,等我好消息啊!”
陈剑祷实在拿这宝贝徒孙没办法,周运真是他这么多年见过唯一一个祖师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他只能板着脸嘱咐两句。
周运真笑嘻嘻地跟在邓逐后面,也走进考场
一股陈旧的粉笔灰混合着防潮霉味扑面而来。
考场里,木头窗棂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冷风顺着破纸窟窿一个劲往里钻。
这破落地方,让邓逐想起当年读高中时,在漏风教室里冻得直跺脚的日子。
他在贴着037号标签的矮桌前刚坐下,转头就瞥见谭俊楷和孙淄停在了隔壁二级考场的门口。
谭俊楷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高高抬起,穿过走廊时盯着邓逐。
他抽出右手,大拇指朝下,嚣张地比划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胎、神。
邓逐隔着人群对上那道挑衅的视线,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他下颌微扬,干脆利落地回敬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口型:
傻、比!
“肃静!”监考员抱着一摞试卷走上讲台,重重拍了拍黑板。
“不准交头接耳,哪个敢抄,立马滚出去!”
试卷发到手里,邓逐飞快地扫了一遍题目。
“净料率计算”“郫县豆瓣的两次发酵差异”……
看着这些枯燥的名词,邓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家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媳妇许月吟趴在书桌上,咬着笔头,在密密麻麻的笔记旁画着一个个生动的小人图。
那个抱着大豆瓣缸子疯狂流汗的火柴人,正是“发酵”的图解。
一想到老婆熬夜整理的笔记,邓逐心里一暖。
他捏着那支许月吟的钢笔,提笔作答,字字有力。
斜前方的周运真,却完全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
他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在卷面上划过,带出带着金属质感的连续轻响。
他手腕翻飞,写字快得叫人眼花,架势跟在后厨剁砧板一样熟。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考生坐立不安扭屁股时,木椅发出的“嘎吱”声。
左边的胖学徒喘大气,烦躁地用笔杆“笃笃”敲着桌子,嘴里无声地骂着“日他仙人板板”。
做到简答题“简述鱼香肉丝的鱼香味调制顺序”时,邓逐悬腕在半空,笔尖顿住了。
书上写的是“泡椒与姜蒜一同下锅煸炒”。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他闭上眼,彻底屏蔽了考场里的粉笔灰和霉味。
脑子里浮现出后厨那口大铁锅,窜起半米高的明火。
热锅下菜籽油,烧到七成热。
碎泡椒“滋啦”一声滑入滚油,大火舔着铁锅边缘。
鼻腔里顿时冲进一股酸辣味,它率先在高温中炸开,染红了整锅热油。
这就是底味之“魂”。
紧接着,姜蒜末下锅。
辛辣的气息在红油的包裹下彻底爆发,这是提香之“体”。
这一刻,系统赋予他的顶级肌肉记忆,与枯燥的理论知识彻底融会贯通。
没得这先后顺序,味道就差了那一口灵魂!
先出魂,再提香!
书上写得太死板,搞不抻展!
邓逐睁开眼,落笔如飞。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指向十点半。
右侧的木椅子突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运真站起身,将钢笔帽“吧嗒”一声合上。
他把卷子翻面扣在桌上,举起右手,语气平平:“老师,交卷。”
整个三级考场一下子静了。
几十双充血的眼睛唰地盯了过去,连台上的监考员都看愣了。
开考才半个小时啊!
邓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看着周运真笔挺的背影,眼角微微一抽。
好家伙,做题还能玩速通,你他妈才是主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