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热菜,在考台边码得整整齐齐。
热气腾腾地往上蹿,鱼香肉丝的酸甜微辣、回锅肉的陈年豆瓣浓香、麻婆豆腐霸道刚猛的麻辣焦香混在一起,在这大冬天里,让监考郑老师吸了一口就感觉口水分泌。
监考老师站在原地没动,还有些不敢信:“你……全做完了?”
邓逐扯过毛巾,随手擦了擦指骨上的油星子:“四道热菜齐了,老师您查验。”
监考老师抬起左手,把手表怼到眼前。
两点四十七分!
下午两点开考,除去前头二十分钟统一选料、验刀工,这小子点火入锅到起锅装盘,满打满算……
也才二十七分钟?!
监考老师深吸一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十七分钟!四道热菜?!”
邓逐面色如常,只侧开半步,让出四个盘子。
监考老师弯下腰,鼻尖几乎贴上了盘沿。
鱼香肉丝的红油芡汁紧紧裹在肉丝表面,盘底干净不浸水,真正做到了“见油不见汁”;
回锅肉片片卷起灯盏窝,黄亮肉片和翠绿蒜苗撞出诱人的颜色;
醋熘白菜的帮子泛着极漂亮的微焦脆边,叶子却碧绿如初,酸气香而不刺激;
麻婆豆腐更是绝品,红亮浓稠芡汁裹着牛肉末,紧咬着豆腐块,连一丁点碎渣都寻不见。
监考老师和张华诚对视一眼。
张华诚点点头,笔尖在评分册上划拉了几笔,抬头对郑老师喊道:“037号!四道热菜完成,交卷!”
这声音在考场里传开,周围灶台顿时一片骚动。
李达正洗着白菜,斜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二十七分钟?赶着去阎王殿投胎嗦?
这种生瓜蛋子菜端上去,评委怕是筷子都懒得碰,直接给个零蛋轰他滚蛋!”
隔壁灶台的烟鬼厨师把掐灭的烟屁股悄悄塞进袖口,弓着腰嗤笑道:
“急个锤子,胎神一个。老母猪坐飞机——仗着脸大就敢上天。让他先去趟地雷,省得老子们当冤大头。”
不少考生互相对了下眼色,原本有些慌乱的动作又慢了下来,安心靠在灶边磨洋工。
但也有几个脑子灵光的,见邓逐已经交卷,手里的铁勺也跟着乒乒乓乓加快了节奏,考场里的油烟味骤然浓烈起来。
邓逐没指望能骗过所有人,只要把大部分人唬住,自己是头一个出菜的胜算就大了。
两个灶台之外。
周运真右手捏着炒勺悬在半空,听见监考老师的报时,手腕忽然一顿。
他偏过头,视线直勾勾刺向037号台面。
邓逐灶台上,四盘菜冒着腾腾热气,盘底甚至还讲究地垫着烫过的瓷碟保温。
鱼香肉丝的芡汁光泽、回锅肉那整齐到变态的卷边……
周运真眼皮跳了两下,手掌将锅柄捏得极紧:
“太快了……四道菜工序不简单呢,光是火候吃透起码得四十分钟。
邓师……哼,邓老板上午理论考比我慢,现在急着抢头筹,分明是争强好胜坏了心境。”
白菜滑入锅中,激起一片水汽。
周运真抿紧下唇,彻底收回视线,手腕猛然下压将风门拉开半寸。
手艺是硬功夫,急躁冒进的人,走不远。
监考老师叫来场工,托盘端着四盘菜,在盘底贴好037号的纸条,朝着隔壁的评委室快步走去。
端起托盘那一瞬,回锅肉顶端的红油还在颤颤巍巍地晃荡。
邓逐心境一松,打扫起灶台的同时,冷眼扫过全场。
三十口三眼土灶,真正冒青烟的,加上他刚熄火的,总共不到六口。剩下二十四口,连煤饼都没烧透。
不出意外,周运真应该是下一个出菜的!
隔壁的评委室内。
五张木桌拼成长条桌,铺着柔软白布。
桌面上码着红白评分单、白瓷盘和公筷。
正中间主位上坐着个五十出头的卷发男人,穿灰色毛料中山装。
这便是省烹饪协会副会长,特级厨师欧良广。
董白石坐在左侧,双手拢在棉袍袖子里闭目养神。
孙观中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不耐烦地敲击。
谭博友、徐敬文分坐两侧,最末端的陈剑祷正拿细布擦拭着两颗核桃。
欧良广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
两点四十八分。
开考才四十多分钟,除去前置选料切配,这帮考生才刚下锅不久。
欧良广端起茶缸,品着枸杞热茶:“老董、老陈,上午理论卷子批得咋样?”
董白石捻着下巴上的胡茬,语气悠哉:“改了一半,老咯,眼神不好使。”
“上午有份理论卷不错,答出‘泡椒先于姜蒜煸出红油’的考生,是你们门下的?”
董白石掀开眼皮,嘴角扬了扬:“卷子封着名,我哪晓得是哪个猢狲。不过改卷的时候,发现今年倒是有几个好苗子。”
“哪个晓得是谁的哦!改卷子都累死了!一个个写鸡爪字!”陈剑祷吐着苦水。
徐敬文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叹道:
“动作真慢。我午饭就喝了碗稀饭,故意空着肚子,就怕等会儿硬菜堆成山,把这把老骨头给胀死在椅子上。”
每一个考生四道菜,就算每道菜只伸一筷子,几百盘菜也能把人肚皮撑破。
“嘿哟,吃到饱死没问题!别尽是些糊涂菜,折磨舌头。老子上次吃到一坨盐,这狗日的把我当咸菜罐罐整!”
陈剑祷把核桃塞回兜里,轻笑道:“急啥。慢工出细活,正经八百的川味,火候不到就是废料,哪能马虎。”
谭博友捏着笔管敲了两下桌沿,斜了陈剑祷一眼:“你那个得意门生周运真,听说上午理论卷子第一个交……确实有二两墨水在肚子里啊。”
陈剑祷鼻孔里嗯了一声,手里的核桃转得愈发欢快了。
孙观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冲董白石咧嘴:“师兄,你那关门弟子要是连个三级都考扯了,你这张老脸往哪边搁?”
董白石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你还是操心你家孙淄吧,那小子要是砸了锅,你回去少不得又要抡扁担。”
正扯着皮,脚步声传来。
监考老师托着木盘迈步进屋,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身子前倾,吓得他赶紧沉肘稳住托盘。
“报告各位评委!第一个考生的菜,做好了!”
木盘落在白布上,四道热气升腾的菜肴一字摆开。
鱼香肉丝红润油亮、回锅肉卷边泛金、醋熘白菜焦边脆嫩、麻婆豆腐红油紧裹。
欧良广端着茶缸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两点四十八分!
扣掉前头十分钟选料备料,点火炒菜用了……二十七八分钟?!
“砰!”
茶缸重重砸在桌面,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白布上。
欧良广霍然起身,威严的目光扫向监考老师,声音沉得吓人:
“二十七分钟?四道正统川菜?这是来考等级的,还是跑马圈地赶大集的?火候没吃透,生肉片子就敢往上端?胡闹!”
满屋子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陈剑祷捏着核桃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
监考郑老师额头渗出细汗,低着头道:
“欧会长,我和张老师全程盯着,四道菜全是按规矩一步步来的,刀工火候……真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不到半个钟头做四道热菜,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欧良广一把抓起桌上筷子,手背青筋暴起,筷尖点向那盘泛着红油的回锅肉:
“老子今天倒要亲自尝尝,这赶场赶出来的四道菜,到底夹生到了啥子地步!”
“嗯?这菜怎么还摆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