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局长越过9号盘子，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回评委席坐下。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
整个广场的气氛立时透出几分古怪。
周喜哲端着自己的评分表，看了看气定神闲的严局长，又扭头看了看角落里那盘无人问津的9号腊肉，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压低声音。
“严局长，那个9号您……没尝？”
严局长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痕迹，嘴里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吃过了。”
周喜哲一愣，还想再问点什么，严局长已经把评分表推到一边，端起茶缸自顾自地喝起水来。
吃过了？
这不是没吃吗？
难道严局长是……看不上九号？
周喜哲一脑门子的问号，但见严局长这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在严局长和9号托盘之间来回打转。
肉联厂的赵干事眼皮一跳，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供销社主任，下巴朝邓逐那头微扬，嘴角挑起压不住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像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
“看见没？严局长是什么眼光？咱们肉联厂的红玉香肠，那是科学配比，恒温烘烤，颜色红亮，卖相就好！”
他顿了顿，斜眼瞟向邓逐那盘腊肉撇了撇嘴。
“他那个体户搞的呢？黑黢黢的，一看就是乡下土灶火熏出来的，火候都拿不准，烟熏火燎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上不了台面！”
这话一出，供销社主任立刻附和道：“就是，跟咱们国营大厂比，他那就是歪门邪道！”
蒋明一张圆脸憋得通红，指节捏得发响，拔脚就要上前理论。
“你个龟儿子说啥子！”
“回来！”邓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冲动，国营饭店的事头七都没过呢！咱大不了拿回分店卖。”
他盯着评委席，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心里也犯嘀咕，这严局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么明晃晃地搞针对吗？
眼见场面动乱，评委席上的周喜哲为了维持盲选公允，只得主动打起圆场。
他夹了一片九号的腊肉，放进嘴里。
他刚嚼了两下，眼睛就一下瞪圆了。
紧接着，他又飞快地夹起一片香肠，“嗯！好！”
脸上的表情由敷衍转为惊喜，但顾及评委身份，他又连忙敛起神色强装镇定。
周喜哲放下筷子，抓起笔在评分表上刷刷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抬头，冲着其他几个还在观望的评委招了招手，语气急切。
“你们都来尝尝这个9号。”
几个评委见他这副多变反应，都起了好奇心。
粮食局的老刘夹起腊肉对着光一照，肥膘泛着透亮光泽。
他把腊肉送入口中细细嚼着，霍然睁开双眼。
“不对！这不只是柏树枝的烟熏味！里头还有一股果木的清甜和桔皮的陈香！而且这肥肉，入口即化，油而不腻，瘦肉干香回甘，嚼劲十足。这火候，多一分则柴，少一分则生，简直是神乎其技！”
商业局的张茵科长本来顾忌严局长的脸面，也想随便尝尝，可一口香肠下去，她的筷子就像黏在盘子里一样。
“天！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除了肉香和烟火气，还有醪糟发酵过的回甜！太丰富了！太好吃了！”
评委们吃得赞不绝口，纷纷在自己的评分表上郑重地写下分数。
赵干事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这些评委怎么会给九号高分？不过还好有严局长撑着，这分也高不到哪去。
台下一众参赛选手，表情各异。
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一张评分表开始唱票。
“经过五位评委的品尝讨论，现在公布所有作品得分。
1号，总分381分。
2号，总分442……”
……
“14号，总分369分。”
一番朗读，唯独跳过了九号的成绩。
“逐哥，这有黑幕吧！尝都没尝也就算了，连咱九号的成绩都没报！”蒋明已经把评委的祖宗都骂了一遍。
“哈哈哈，九号这种卫生都不合格的腊肉，取消了成绩最好……哼，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给你们参加盲选会，但始终还是上不了台面！”
正在肉联厂几人暗自窃喜的时候，工作人员再次拿起了打分表。
“9号，严局长打分——80分。”
话音刚落，赵干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对供销社主任挤眉弄眼：“哦还有分？80分，勉强及格，严局长这是给个体户留面子呢！”
邓逐身旁的蒋明咬紧后槽牙，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张表，高声念道：
“周所长打分——95分！”
赵干事的笑声卡在了喉咙口，嘴巴半张着像噎住了一般。
“粮食局刘评委打分——96分！”
赵干事脸上的肉眼见地抽搐了一下。
“商业局张评委打分——94分！”
“供销社陈评委打分——95分！”
“总分460分！”
一连串的高分砸下来，赵干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工作人员放下评分表，高声宣布：“本次市级特供腊味评选，9号总分排名第一！”
“不可能！”
赵干事再也绷不住了，跳起来指着评委席高声嚷嚷。
“这里头绝对有鬼！严局长根本就没尝就应该取消9号的成绩，你们凭啥子给他打这么高的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不对啊，这刚才严局长都没尝，这不是摆明了要先淘汰9号吗？
周喜哲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赵典东！你别在这里乱起哄，所有评分结果都是我们评委当场评定的！”
一直没说话的严局长，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平平扫过涨红了脸的赵干事。
“你不服？”
赵干事梗着脖子，豁出去了：“严局长！您自己都没尝，凭什么就让9号拿第一？我们所有人都不服！”
严局长点了点头：“行。那就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他转向所有参赛者，朗声道：“让所有参赛者都尝一遍，从1号到14号，每样都尝，你们自己投票，选出你们认为最好的那个。这样，总公平了吧？”
赵干事一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要得！那就让大家伙儿都尝尝！”
工作人员立刻把14盘腊肉香肠重新摆好。
赵干事信心满满地咬了一口自己的红玉香肠，又斜着眼，夹起一片黑乎乎的9号腊肉塞进嘴里。
肉片刚一入口，融合了柏枝烟熏与陈皮果香的浓郁醇厚滋味，蛮横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科学配比”，占满了整个口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茫然。
所有参赛者尝完，在纸条上写下编号。
工作人员很快收集完，当场唱票。
“9号！”
“9号！”
“还是9号！”
“9号……”
十几张纸条，有十张都写了“9号”。
赵干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严局长快步走至邓逐跟前，主动伸手。
“恭喜你，逐味川香的邓老板。从今天起，夏州市招待所全年的腊肉香肠供应，就由你来负责了。”
邓逐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谢谢严局长！”
严局长握着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面如死灰的赵干事。
“小邓同志，你这手艺，可不是今天才让我点头的。”
说完，他才转回头，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笑意。
“孙观中那老家伙嘴馋，前几天硬拉我去董老家，说是他师侄弄到了好东西。
我当时就记住这味儿了，今天一闻这味道，我就猜是你的手艺。
故意没尝，就是想让其他评委来把关！我还故意打了低分，可几位评委一口就尝出了好坏，全给的高分！这说明你的手艺经得起检验！”
他在邓逐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恢复了领导的沉稳。
“好手艺就该有大舞台。小伙子，好好干！”
邓逐恍然，原来是严局长已经尝过自己之前送给师父的香肠腊肉了。
他放心地笑了起来，“严局长放心，我一定保证质量，稳定供应市招待所，让客人和领导都能吃到正宗的夏州味道！”
旁边的蒋明，也笑嘻嘻地和严局长打招呼：“严局长，我们逐哥的手艺那是顶尖的！连外国人吃了都喊老汉儿！”
此时，他心里已经悄悄安抚起评委祖宗了——误会，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