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中，很快到了星期三。
邓逐骑摩托载着蒋明和十斤精挑细选的腊味，直奔夏州市招待所。
“逐哥，你说城里头这些评委，真能吃出咱们这好货的门道不？”蒋明张开双臂，憨包一样吹着冷风。
“怕个锤子。反正今天最要紧的是给咱们店打广告。”
到达招待所小广场上时，已经聚了不少人。
清一色的中山装和制式衫，看着就透着股体制内的气味儿。
邓逐停好车扫视一圈，全是夏州的大牌子。
夏州肉联厂的中年男人挺起啤酒肚，炫耀着胸前铭牌。
玉盘江饭店派来个干练女人，下巴扬得老高，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
天香楼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旁边放着个雕花漆木食盒，气定神闲。
“邓老板！这边！”周喜哲所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小邓，今天评委阵容很强，市商业局的严局长都亲自来了。”他凑近邓逐耳边，“你可得把细些，这帮人嘴巴刁得很，都是吃惯了精细粮的主。”
邓逐熟练地散了根烟过去：“周所长放心，保证不掉链子。”
邓逐分到的好巧不巧就在最角落，挨着个破扫帚簸箕。
蒋明拿着腊肉香肠，脸当场就垮了：“逐哥，这位置也太欺负人了嘛！”
“无所谓。”邓逐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淡定。
旁边立马传来阴阳怪气的讥笑。
“哟，市级评选现在门槛这么低了？啥子阿猫阿狗都能进来沾荤腥。”
说话的正是肉联厂的赵干事。
他转头跟旁边供销社的主任搭腔：
“周所长这是搞啥子名堂，个体户也往里头塞，这不是拿肉包子打狗嘛？”
供销社主任拿指甲剔牙，笑得一脸褶子：“可不是，咱这是市级特供评选，他还以为是乡坝头赶集呢。”
蒋明当场炸毛，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个龟……”
“闭嘴。”邓逐低声呵斥，“想帮我，就把嘴管严实，等会儿手脚麻利点。”
这年头，体制内看不起个体户的鄙视链还真是根深蒂固。
九点整，招待所二楼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四方脸的男人阔步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夹着黑皮包的评委。
周喜哲赶紧拍了拍手，朗声喊：“各位！市商业局严局长到了，大家准备一下。”
严局长背着手走到广场中央，目光威严地扫视一圈。
视线扫到邓逐时，微微一滞。
“逐味川香？”他沉着嗓音问，“个体户？”
赵干事嘿嘿一笑，立马凑上前去：
“严局长，这可是市级特供！他一个走街串巷的个体户，连个正经三证都没得，吃出毛病算哪个的？”
周喜哲抹了把额头的汗，赶紧解释：“严局长，逐味川香是咱们白渠镇的优秀个体户，卫生许可都是齐的……”
严局长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邓逐身上：
“手续齐是一回事，手艺行不行是另一回事。今天一视同仁，只认味道，盲品说话。”
邓逐点头应承：“全凭严局长定夺。”
严局长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宣布规则：
“所有参评的腊肉香肠，统一切片装盘，只留编号。上锅蒸熟后，由专家组盲品打分。分数最高者，直接签下明年的全年特供合同。”
话音一落，广场上顿时骚动。
这年头，拿下市级全年特供，那可是巨款利润！
赵干事哗啦一声掀开面前的保温箱，露出十根红亮香肠，肠衣绷得快要透明了。
“各位瞧好了！”他挺着肚子，大声炫耀，“这是咱们肉联厂花大价钱引进港岛技术搞的红玉香肠，色泽口感全是出口标准！”
说着，他斜着眼瞥了邓逐一下：“不像某些人，随便捡两根烧火棍就敢来凑数。”
玉盘江饭店的眼镜女人对这胖子颇为不屑，撇了撇嘴：“笼子里的八哥——只晓得说现成话。”
周围几个小厂的职工也跟着起哄。
“个体户能拿出啥好东西？”
“等会儿看笑话吧，怕是连猪毛都没刮干净哦！”
邓逐懒得跟这群人费口舌，他直接拿出袋子里的香肠腊肉。
一股深沉气味，从袋子里扑了出来。
他伸手掏出一块挂着一层薄薄白霜的老柏枝熏肉，卖相确实古朴。
赵干事见状，夸张地捏住鼻子往后仰：“哎哟我的妈耶，这啥子味儿？你是拿去灶门前当柴火烧过吗？”
供销社的主任跟着乐：“说不定人家就是拿烧火剩的柴火疙瘩来凑数的！”
“哎呀，熏死个人了，眼睛都遭熏痛了。”
蒋明恨不得上去给那胖子两拳——不就是肚子比我大吗，神气啥子！
邓逐眼皮一抬，从包里抽出菜刀。
“明娃，拿盘子。”
话音刚落，邓逐左手按住腊肉，右手持刀，刀锋几乎贴着案板斜拉下去。
笃笃笃笃——
剁板声犹如疾风骤雨。
这刀工？！怕不是老师傅！
赵干事捏鼻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玉盘江的眼镜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就连天香楼老师傅也看了过来。
不过眨眼功夫，那一整块腊肉，化作了薄匀且肥瘦相间的肉片！
边缘的透明油脂在天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
蒋明激动得直搓手，赶紧端盘接肉。
赵干事强撑着面子嘟囔：“切、切得好看有个屁用，肉不行，切出花来也是臭的！”
工作人员推来十几口大蒸笼，依次点火。
白汽很快翻腾起来。赵干事那笼红玉香肠刚蒸透冒气，一股甜腻香精味就飘散开来。
“闻到没？”赵干事仰起头用力嗅了嗅，满脸陶醉，“这就是现代科技的味道！科学配比，稳定出品！”
邓逐站在自己的蒸笼前，掐着火候。
科技与狠活是吧？
“起锅！”
他双手一掀蒸盖。
一股复合香气，直接撞碎了那股甜腻的香精味。
老柏木的清香混着陈年桔皮的回甘，又裹着醪糟发酵后的醇香。
三种味道在高温蒸汽的激发下，完美融合进上好的猪肉，形成时间酝酿的美食诱惑。
周围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赵干事嘴巴微张，强忍着不敢咽下口水。
供销社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盯着9号蒸笼。
香，太霸道了！
周喜哲吞了口唾沫：“各、各位，时间到。把蒸熟的腊味端到展台上。”
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盘，被工作人员摆上展桌。
邓逐的盘子因为排在最后，被挤在了长桌最边缘的角落。
蒋明眼巴巴地盯着那盘肉，低声骂：“逐哥，他们就是故意把咱们放最后的。”
“急啥子。”邓逐双手抱胸，姿态闲适。
移开评委席面前的屏风，坐席上的严局长先站起身。
他从第一个盘子开始，依次夹起肉片送入口中。
咀嚼，皱眉，漱口，下一个。
走到下一盘前，严局长夹起一片赵干事的红玉香肠。
只嚼了两口，他眉头就拧成了死结，迅速吐在纸巾里，端起茶杯猛灌了两口水。
赵干事在人群里看得双腿一软，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严局长一路尝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他走到长桌尽头，目光落在那盘编号9的乌黑腊肉上。
尽管切得薄如蝉翼，但在周围一圈红亮鲜艳的香肠腊肉对比下，那盘熏肉显得格外扎眼。
严局长的筷子在半空中迟疑难落。
他鼻尖动了动，分明被那股奇特香味勾得喉结滚了一下，但再扫了一眼周围齐刷刷盯着他的各大国营厂代表。
他眉头一皱，硬生生把筷子收了回来。
他摇了摇头，直接越过了9号盘。
赵干事如释重负：“我就说那是猪八戒戴眼镜——冒充大学生！
严局长平时吃的是啥子精细粮？
他一个街边边摆摊的个体户，拿块烧火棍就想来抢公家的饭碗，简直是耗子给猫当三陪——要钱不要命了！”
供销社主任跟着帮腔：“就是，癞疙宝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这是啥子场合。”
蒋明急得直跺脚：“逐哥！局长咋个跳过了？他们就是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