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县政府的大礼堂里黑压压一片,坐满了各单位的干部代表和先进个人。
邓逐穿着正装,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手指反复搓着裤缝。
这阵仗,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野性生长和秩序铁幕氛围。
邓逐心里暗自吐槽,视线却越过前面的人头,落在了第三排的家属区。
许月吟穿着灯芯绒外套,紧紧抱着瑶瑶,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席台。
瑶瑶穿着红棉袄,小脑袋靠在妈妈怀里,小声嘟囔:“妈妈,老汉儿好久上去呀?”
许月吟捏了捏女儿的脸蛋,低声哄着:“快了,瑶瑶乖,等哈儿老汉儿下来,带我们回村吃肉嘎嘎。”
而在她们斜前方几排,王芸书记坐得端正,表情严肃地听着报告。
只是她那双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第一排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瞟。
旁边一位相熟的别镇干部凑过来打趣道:“王书记,你看你们镇上那个邓逐,年纪轻轻就坐第一排,这回是要出大风头了哦!”
王芸侧过头应了句:“运气好碰上了,年轻人,路还长得很。”
话是这么说,但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国营饭店的事情反正是压下去了,她看邓逐也顺眼了不少。
会议冗长,县委杨书记念完了长长的政策报告,台下响起一阵例行公事的掌声。
掌声渐歇,杨书记却没有坐下,他在台下扫了一圈。
“今天,在会议的最后,我要特别点名表扬一个年轻人!”
全场上百双眼睛,齐看向了主席台。
杨书记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白渠镇,逐味川香饭店的,邓逐同志!”
“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第一排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那些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干部,此刻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惊讶。
杨书记拔高了音量,调动现场气氛:
“邓逐同志不到二十六岁,凭着精湛的手艺和诚信经营,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成了我们县第一个挂牌的个体户万元户!”
“不仅如此!他还在夏州市的厨师定级考核里,拿了全市第一的状元!
这是给我们全县争了光彩!证明了我们白渠县的年轻人,有能力,有作为!”
一万块!在这八十年代,供销社卖的精肋排也才一块多一斤,在座大把公职人员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四十块钱的死工资。
一万块那是啥子概念?那就是能顿顿吃大肉、连吃几十年的天文数字!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不少人对经商一事充满了憧憬,幻想着自己也一夜暴富。
但又有不少人稳端铁饭碗,对那些阿谀奉承自己的商人嗤之以鼻。
真是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
王芸身边的同事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王书记,你这‘瞎猫’可不得了哦!这下可不是‘碰上死耗子’,是抓了条龙哦!”
王芸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清了清嗓子,想说句什么谦虚的话。
但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那股子骄傲和得意怎么也压不住——万元户还不是要在自己手下做事,其他乡镇的万元户也没有邓逐这么出名!
主席台上,杨书记笑着朝邓逐招了招手。
“来,邓逐同志,上台来跟大家伙儿讲两句!”
邓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主席台。
站到聚光灯下,他微不可见地滞了半步。
但他很快在台下找到了那两束最熟悉的目光。
他对着妻女的方向,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浑身彻底松弛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
“我就是个做饭的,没啥子大文化。我师父以前教我,手艺人,就凭一双手吃饭。你把东西做好了,做实在了,客人们吃得满意,这日子自然就好过起来了。”
台下一片安静,都在听着这个年轻的万元户发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情。
“今天我能站到这儿,还得感谢两个人。我媳妇儿,还有我娃儿,她们今天也在台下头看着我。”
“没得她们娘儿俩在背后支持我,给我操持家里,我一个人也走不到今天。”
许月吟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
半年前还在因为这男人受尽委屈,如今这男人却当着全县领导的面把她捧在手心里。
瑶瑶仰起小脸,伸手去抹妈妈脸上的泪:“妈妈,你哭啦?”
掌声再次响起,比方才还要热烈。
……
表彰会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但今天饭店休息一天,不用干午市,邓逐要赶回村里制作香肠腊肉。
昨晚他就跟刘吉订好了今天的五百斤上好猪腿肉和五花肉,现在订单太多,必须得加大产量。
“坐稳了!”邓逐跨上嘉陵叮嘱了一句。
许月吟抱着瑶瑶坐在后座,一手搂着丈夫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感受着那股子踏实。
摩托车轰起油门,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下,驶出了县政府大院。
乡道上,嘉陵摩托的声音传出老远,引得路边村民纷纷直起腰张望。
瑶瑶兴奋得小脸通红,在妈妈怀里挥着手喊:“妈妈!好多人看我们哦!”
许月吟搂紧女儿,把头埋在邓逐背上,小声说:“老公,我咋个觉得跟做梦一样。”
邓逐回头一笑,风吹起他的头发:“不是梦。以后咱们的日子,还要更好!”
摩托车刚拐进三井村的村口,村委会那只大喇叭里,播音员激昂高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通知!通知!”
“热烈祝贺我村村民邓逐同志,光荣当选为全县‘万元户’示范个体户!为我们三井村争光添彩!”
“邓逐同志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
瑶瑶一下就听出了邓逐的名字,激动地拍着小手:“老汉儿!喇叭在说老汉儿!是在说老汉儿呀!我也去开会了,咋个不说我名字,我不喜欢村长爷爷啦。”
邓逐笑着拧了下油门,摩托车的轰鸣声更大了。
车子一路开到老宅门口,邓逐才发现,家门口黑压压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村里的人。
陈芝梅和邓义朋老两口被围在人群正当中,不断应付着各种询问,时不时炫耀两句。
邓三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满脸红光:
“我早就说了嘛!我们老邓家的娃儿,差不到哪里去的!”
当年骂邓逐“烂泥扶不上墙”的王婶子,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两眼直勾勾黏在摩托车上:
“逐娃啊,婶子以前是嘴巴臭,你莫往心里去。
你现在发了大财,指甲缝里漏一点也够我们吃一年。你弟在家闲得长毛,哪天把他弄到你店里去端个盘子嘛?”
说着,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就想往摩托车把手上摸。
邓逐侧跨一步,用身体隔开她的手,直接回绝:“婶子,我那是饭店,不养闲人。”
王婶子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这时,人群里一个好事者高声喊道:“刘麻子,你人躲哪儿去了?你不是说邓逐这辈子都骑不上自行车吗?你出来看看,人家这是啥!”
“哦哟!嘉陵大牌子的摩托怕是要万八千的,真是万元户!”
被点名的刘麻子,正缩在人群最后面,被这么一喊,所有人的目光射了过去。
他一张脸立时涨得发紫,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土遁,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溜走了。
正当村民们七嘴八舌,围着邓逐一家三口恭维个不停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贾月荷拄着拐杖,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老太太扫过院坝里一张张谄媚的脸,冷冷开口:
“咋子嘛?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到我们家院坝头了!
猫儿抓糍粑——脱不到爪爪,都莫在这儿打干秋!
邓逐的钱是一分一厘在热油锅里熬出来的,没得哪分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粪,由得你们随便捡!爬爬爬,莫挡老娘的道!”
“热闹也看了,金元宝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都围在这儿耽误人家正事做啥子?该回家抱娃的抱娃,该下地锄草的锄草!”
川渝暴龙一发威,戳破了众人想沾光的心思,众人缩了缩脖子,讪笑着三三两两散开。
院子很快清静下来。
贾月荷的目光落在邓逐身上,沉声道:“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邓逐心里一紧,他把许月吟和瑶瑶推进屋里暖和着,自己则跟着奶奶进了堂屋。
贾月荷反手关上门,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娃儿,”老太太转过身,表情认真。
“今天捧你上天的人,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脑壳要清醒,脚要站稳,别让人家几句好话哄得找不着北!”
“好的,奶奶我听你的!”
邓逐郑重点头,暗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老太太,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