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郑重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老太太看他听进去了,这才敛起脸上的威严,满意地拄了拄拐杖。
等院坝里乡亲们三三两两散尽,邓逐才搀着许月吟,把父母也叫进屋。
邓义朋环顾了一圈院外,反手把堂屋大门给推严实了。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气氛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
“爸,妈,你们看这个。”
邓逐将市招待所那份一年的供货合同,铺在桌上。
邓义朋叼着叶子烟凑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每月香肠腊肉各两百五十斤,合计五百斤”那几行字。
“一年……六千斤肉?”
陈芝梅一把捏住合同边角,又吓得赶紧放下。
她掐住邓逐的胳膊,声音打着颤:“逐娃,你跟妈说老实话,这……这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这么多钱,来路正不正?莫不是要把你逮进去吃牢饭哦!”
邓逐看着父母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他又掏出汇款单,“啪”地拍桌上。
“这是头三个月的定金,一千八百块。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假不了。”
实打实的汇单就摆在眼前,邓义朋夹着烟斗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市招待所……这红印印……真的假的……”
“你是不是给哪个大领导塞大红包了?咱家这种平头老百姓,可担不起这个人情啊!那是犯法的!”
陈芝梅也一个劲儿地念叨:“我的老天爷……这得装满几个米缸缸哦……”
邓逐心里又好笑又发酸。
这就是老一辈人面对巨款时的真实反应。
他沉声安抚:“爸,妈,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是正儿八经的生意,咱们凭手艺吃饭,没搞那些歪门邪道。
市招待所的严局长亲自拍的板,这是看得起咱们老邓家的味道。
再说,我今天可是县里点名表彰的‘万元户’,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上面弄虚作假啊!”
一听到“局长”、“万元户”这些金光闪闪的字眼,老两口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
“真的是咱们家挣的?”
陈芝梅一把抓起汇款单,眼眶唰地就红了。
挣钱和挣公家的钱,那可是千差万别!
“你个老东西听到没得!咱娃儿出息了!”
邓义朋咧嘴笑,胸膛一下子挺得老高。
邓逐趁热打铁,抛出了接下来的规划。
“爸,妈,这单子接下来,咱后院那个小熏房肯定是不够用了,得赶紧张罗再起一个大熏房,不然供不上货。”
“咳咳……”邓义朋猛吸了一口叶子烟,连连咳嗽。
他中气十足地拍着胸脯:“这事包在老汉儿身上!明天天一亮,我就去砖窑厂拉红砖!保证给你砌得巴巴适适的!”
有了这真金白银的定金打底,老两口的恐慌变成了十足的干劲。
“不用,我已经安排人拉砖了,等下就到。”邓逐笑着摆摆手,“咱们先把地基平整出来!”
正说着,院门“砰砰砰”地被敲响了。
“哪个嘛?”陈芝梅警惕喊了一声。
“是我,义河。”
邓义朋赶紧过去开门。
大伯一家三口来了,显然是邓海进说逐娃要建熏房,一家人赶紧来帮忙。
毕竟儿子在人家饭店工作,老婆平常帮忙熏肉也拿了工资。
人多力量大,院坝里很快就忙活起来。
和黄泥的,平地基的,一片喧闹。
就在这时,之前被贾月荷骂走的邓三爷儿子邓守汉,又挤了进来。
“哎哟,义朋哥,这阵仗不小嘛,都要扩建熏房了?”
邓守汉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我看这架势,一年怕是要弄个万把斤香肠哦!这是要发大财啊!”
邓义朋正挥着锄头挖土,头也没抬,全当没听见。
邓守汉讨了个没趣,又搓着手凑到邓逐跟前:“逐娃现在是大老板了,挣了大钱,可千万别忘了提携咱们这些穷乡亲啊。”
“守汉啊,”邓义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要是能当锄头使,咱们三井村早就亩产万斤了。”
邓守汉的脸色顿时一僵,有些尴尬。
邓义朋却话锋一转,走上前拍他肩膀: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看你闲起也是闲起,去河沟头帮我们拉两板车河沙回来。我给你算工钱,也让你这张嘴歇口气。”
用钱堵嘴,比什么讲道理都好使。
邓守汉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灿烂起来,连声应道:“要得要得!我这就去!保证给你拉最好的沙回来!”
说完,生怕反悔,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那速度简直比狗撵的还快。
大伙都大笑起来。
正热闹着,刘吉拉载着一车斗的猪肉来了。
邓逐招呼蒋明一声,直接把肉卸到了大伯院子里,今天就在那儿开工码料。
趁着外头人多热闹,许月吟悄悄拽了拽贾月荷的衣袖,扶着老太太进了里屋。
“奶奶。”
许月吟掩上门,脸上泛起些红晕。
她轻轻护着小腹,几次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贾月荷见孙媳妇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脸色一沉,以为许月吟在城里遭了人欺负,或者是镇上那些眼红的王八羔子拿她二胎的事做文章。
“咋子了?月吟你莫怕,跟奶奶说!”
老太太抓起拐棍,变得凌厉起来。
“是哪个狗日的敢动我重孙?老娘现在就去把他家祖坟刨了!你说,是哪个!”
“不是的,奶奶,没人欺负我!”许月吟听着老太太这霸气护犊子的话,眼眶顿时一热。
她赶紧掏出信封递了过去。
贾月荷还当是镇上开的超生罚款单。
她捏紧纸片就要往外冲:“走!奶奶现在就带你克找镇长!我倒要当面问问他……”
“奶!你快看嘛!”许月吟拉住她的胳膊,指着纸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这是二胎准生证!邓逐努力申请的,是国家同意咱们生了!”
贾月荷往外冲的脚下一顿,愣愣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嘴唇哆嗦着。
“好……好啊!”
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狂喜涌上面庞。
“咱们老邓家,终于要光明正大地添丁进口了!”
对于老一辈来说,什么万元户、什么大生意,都比不上家里添丁生孩子来得大如天!
“哈哈哈,好得很!”贾月荷拐棍在地上杵得梆梆响,转身冲出了里屋。
院子里的人都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吓了一跳。
只见贾月荷站在院坝中央,中气十足地发号施令:
“义朋!你个憨包还愣起搞啥子!赶紧去把后院那大鹅给老娘宰了!今天给月吟好好补下身子!”
被点名的大白鹅,那是三井村名副其实的一霸。
此刻正扑腾着两只巨大的翅膀,伸长了脖子“嘎嘎嘎”地嚣张狂叫。
邓义朋不明就里得了懿旨,抄起扫把就扑了上去。
一人一鹅在院子里展开了激烈的游击战,惹得鸡飞狗跳,满地鹅毛乱飞。
大白鹅临死反扑,翅膀使劲一扇,直接扑了邓义朋满头满脸的灰,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啃着麻花的小瑶瑶一见这阵仗,“哇”地一声就把手里的半截麻花扔了跑过去,抱住邓义朋的大腿。
“不要杀大白!呜呜……爷爷,大白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不准吃它!”
小丫头还伸手想拦住那只鹅,嘴里喊着,“大白快跑!我爷爷是坏蛋!”
许月吟哭笑不得,赶紧将宝贝女儿抱进怀里,柔声哄着:
“瑶瑶乖哈。这大鹅是祖祖专门叫爷爷杀的,是要给妈妈肚肚里的弟弟妹妹吃的。妈妈吃了肉嘎嘎,弟弟妹妹才能快快长大陪你耍呀。”
瑶瑶抽噎着,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真的蛮?大白是要去找我弟弟妹妹啦?”
“对呀,大白是去完成光荣任务了。”许月吟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小丫头一听,立马就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对着那只已经被邓义朋掐住脖颈的白鹅,郑重挥了挥小手。
“大白拜拜!你要乖乖听话哦,到了弟弟妹妹那里,不准凶他们哦!”
两个小时后。
桌上摆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大鹅。
那鹅肉被炖得色泽油亮,汤汁浓稠得冒泡。
“太巴适了!这味道绝了!”蒋明吸溜着口水。
许月吟夹起一块鹅腿肉,轻轻吹了吹热气,递到瑶瑶嘴边。
“瑶瑶,快尝一口,可香了。”
小丫头连连摇头,抗拒地往后躲:“不吃!我才不吃大白!大白是我的好朋友!”
“真不吃?这可是世上最好吃的嘎嘎哦。”许月吟故意把肉在她鼻子底下晃了晃。
那诱人的油脂香气直往鼻孔里钻,瑶瑶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那块泛着油光的鹅肉,终究没抗住诱惑,慢慢凑上前咬了一小口。
小丫头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直接张开小嘴撕咬。
“妈妈,大白当朋友……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当肉肉,更好吃。”
“鹅鹅鹅!!哈哈哈!!”
满院子的人,全都笑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