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趣？活气？”
邓逐拿着筷子愣住了。
他盯着竹筒里的鱼肉，百思不解。
用的野生鲫鱼，山上砍的楠竹，连烧的都是果木炭，这还不够野？
“邓师傅！许老师！你们快别研究鱼了，正事要紧！”
罗小蝶吃饱喝足，满脸兴奋。
她身后的孙编辑也顾不上擦嘴角的油，把手里的收录机关掉，急切地看着许月吟。
“许老师，这歌的授权……你看，咱们电台代表的是市里的脸面，不能让这么好的作品埋没了嘛！”
许月吟被他俩一左一右围着，还有些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邓逐。
邓逐笑着走过去，把媳妇揽到身边。
“孙编辑，罗记者，这事好说。不过我们就是个小饭店，上报纸上电台，怕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孙编辑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群众喜闻乐见，你怕啥子嘛！我们今天就签合同，稿费按最高标准算！”
罗小蝶也拿出个小本本：“许老师，你那个专栏的事，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就来拿第一篇稿子！”
第二天清晨。
夏州市的大街小巷，几乎所有单位门口的高音喇叭，都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不是往常的广播体操或者新闻播报，而是一段甜美轻快、让人忍不住跟着抖腿的旋律。
“你尝尝~你尝尝，逐味川香卤肉香~”
“我尝尝~我尝尝，四十年来传承长~”
一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一边按车铃一边跟着摇头晃脑：“送报纸，送报纸，送完报纸啃猪蹄。”
夏州客运站。
关集送来卤肉，姚素芬也准备去开门，老远就看到自家门外呼啦啦围了一群人。
队伍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是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大爷。
另一拨是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手里甚至还拎着个单卡收录机，里面循环播放着那首魔性歌曲。
“强哥，这卤肉真有电台里唱的那么玄乎？”一个穿花衬衫的小青年踮着脚往里望，跟着节奏直抖腿。
“你懂个串串！现在夏州城哪个没听过这首歌？今天买不到这家的麻辣兔头，晚上录像厅看电影你都没得面子跟女同学搭白！”
被叫强哥的寸头青年把蛤蟆镜往上一推，满脸志在必得。
“哇！他们店里还用摩托车来送货！太鸡儿拉风了！”
旁边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被他们吵得直翻白眼，啐了一口：“这几个胎神，买个猪耳朵还要扭秧歌嗦？”
姚素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大声喊道：“是这家！大家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两个墩子手里的刀几乎没停过，这以前在大饭店后厨都没这么忙过啊，简直要了老命！
姚素芬称重、打包、收钱，动作行云流水。
案板上的卤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刀疤嘴带着两个小弟，一人啃着个麻辣兔头，兼职在店门口当起了保安。
两个想插队的混混刚凑上两步，被他一瞪，步子登时慢了半拍。
两个流里流气的街溜子刚想往前插队，刀疤嘴眼皮一抬，吐了块骨头：“到后头去。”
“歪嘴！你咋个给人家当起看门狗了！”
带头的寸头小子刚骂了一句，对上刀疤嘴那阴恻恻的眼神，脖子一缩，灰溜溜地退到了队伍末尾。
才中午十二点。
“同志，最后半斤卤牛肉了！”姚素芬喊了一声。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赶紧把钱递过来：“要得！给我！”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顿时垮了脸：“哎呀！就差一个！”
姚素芬举着空空如也的搪瓷盘，对着后面几十号人，嗓子都快喊哑了。
“各位乡亲，没了！真的一滴都不剩了！”
人群腾地炸开了锅。
“没得了？老子排一个钟头，你给我说没得了？你们是不是把好肉都留给走后门的领导了！”
“是不是豁人的哦！报纸上吹得凶，结果货都供不上！搞啥子饥饿营销！走，去工商所告他们去！”
质疑声此起彼伏。
不远处一个卖凉面的小贩也跟着煽风点火：“散了散了，人家是城里大老板的亲戚，看不上我们这点小生意！”
几个时髦小年轻倒是不着急，把这当成网红打卡店一样，拿着录音机就在旁边空地跳起舞来。
姚素芬的脸一阵红白，她不停地道歉：“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大家，我们也没想到今天来这么多人……”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下班的乔青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各位！稍等！我们立马打电话回总店，下午就又有卤肉卖！”
他立马到隔壁小卖部打了电话。
“逐娃，客运站顶不住了。人比预想的多三倍，卤货一个上午就空了。
外面还有几十号人堵着不走。你那边最快多久能送货过来？我需要一个准信儿，不然场面要失控。”
电话那头，邓逐果断的声音传来：“乔叔你稳住！告诉大家，下午三点之前，保证有热卤送到！我这边马上安排！另外，让姚嬢嬢把咱们腊肉先拿出去顶一下，切薄点蒸熟，送出去免费尝，先稳住人心！”
挂了电话，乔青山把话转达给姚素芬。
姚素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紧忙切腊肉，热气腾腾出锅后，扯开嗓门喊道：
“各位乡亲！对不住大家！肉确实卖完了，但不是骗人！我老板还在屋头通宵赶工，就是想让大家尝口热乎的！信得过我们，就请多等一阵，下午三点，保证有货！”
她顿了顿，举起手里的腊肉：“这是我们自家吃的腊肉，不舍得卖的。今天给大伙尝个鲜，算是我们赔罪了！”
她质朴又真诚的话，让原本鼓噪的人群安静了不少。
……
白渠镇。
邓逐挂了电话，立马排兵布阵：“夏州分店爆了！明娃，去刘吉赵叔他们那里多拿点牛肉和猪耳猪蹄回来！师姐，麻烦你把熏好的腊鱼和香肠，再装两大箱！”
“道长！”邓逐看到从前厅窜进来的关集，眼睛一亮，“今天你就是咱们的急先锋！火速驰援夏州！”
“要得！”关集兴奋地应了一声。
下午三点四十分。
夏州客运站分店门口，等待的人群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恰在此时，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送货的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关集骑着嘉陵摩托，停在店门口。
“新出的热卤，腊肉香肠，管够！”
“哦豁！好香哦！”
围拢的食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姚素芬和乔青山赶紧上前，打开箱子。
“快！给我来三斤刚到的！”
“我要那个腊鱼！闻着就香！”
姚素芬看着再次被填满的案板和疯狂的人群，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夜幕降临，客运站最后一班车驶离。
分店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合上。
姚素芬累得直接瘫坐在板凳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看着抽屉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盒子，缓了好半天才将盒子捧了起来。
好沉！
她的双臂都在发抖。
大团结、五块、两块、一块的钞票，混杂着数不清的毛票和硬币，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声音，比客运站的汽笛声还响亮，还动听。
姚素芬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座“钱山”，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眼角泛起了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