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师傅!许老师!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罗小蝶挎着个帆布包,风风火火地跨进饭店门槛。
她身后跟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提着一台收录机。
他激动地打量着这个飘满卤肉味的农家小院。
“罗记者,你慢点,”男人缓了口气,“这就是你说的……源头?”
店里的人都被这阵仗弄得愣住了。
陈芝梅停下吃鱼的动作。
蒋明撅着屁股刚抢到一块鱼肉,吧唧吧唧地先吃为敬。
罗小蝶将男人引到邓逐跟前,热情地介绍:
“邓师傅,许老师,这位是夏州广播电台文艺部的孙编辑!
孙编辑,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邓师傅和许老师!”
孙编辑刚进门,就擦着脑门上的汗抱怨:“哎哟邓师傅,你们两口子可把我们电台害惨了!
现在台里的热线点播电话天天被老百姓打爆,全是要求放你们这首‘卤肉歌’的!
台长下了死命令,今天要是拿不到你们的原版授权,我这月奖金就全泡汤了!”
他说着就将收录机放在桌上,开始播放。
有些失真的音乐从喇叭里传出。
“你尝尝~你尝尝,逐味川香卤肉香~”
蒋明瞪眼指着那台放肆歌唱的机器,结结巴巴喊道:
“这……这不是咱们店门口那个歌吗?咋个跑进这铁盒盒头去了!”
“我尝尝~我尝尝,四十年来传承长~”
瑶瑶也下意识地跟唱起来,一脸邀功的小表情:“最近窝把二花强娃他们都教会了这首歌!”
孙编辑开口了:
更绝的是门外。
一个拉着板车路过的力工大爷,还有旁边巷口几个正在跳皮筋的小孩,听到这旋律,竟然也在门外大合唱起来。
罗小蝶抢过话头:“你们晓不晓得,现在专门有人拿空白磁带去录你们的喇叭!早就卖脱销了!报社和电台现在可是排着队要抢你们的独家!”
“这首歌在夏州客运站每天循环播放,太上头了,大街小巷疯传。录音机加喇叭的循环播放法子也精妙地很!
很多人都在打听,所以我们台里想了解一下。”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体制内的正经:
“歌词嘛,是很活泼。但是不是太个人化了?我们电台播出,影响面广,要考虑社会影响嘛。”
许月吟咬着下唇,红着脸和邓逐偷偷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憋笑。
这首歌本来就是根据“雪王”主题曲编的顺口溜,现在被官方拿出来“审判”。
邓逐不禁感慨这歌真是魔性啊,在80年代还能掀起热潮!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许月吟护在身后,对孙编辑笑了笑:
“孙编辑说得对,这歌确实通俗易懂。不过我媳妇写这歌,本来就不是给大会堂的领导听的。
是写给那些工人、乘客听的。他就想听点乐呵的,一听这歌,晓得有口热饭吃,不想听大道理。
既然影响不好,那我们就不给电台添麻烦了,这歌就不授权了。”
有了邓逐开头扯谎,许月吟也补充道:
“是、是的,孙编辑。我就希望客人听到这个歌能笑一笑,能想起我们家卤肉的味道,就够了。没想过要上电台。”
孙编辑脸色微变,官腔也顾不上打了,赶紧搓着手赔笑脸:
“别别别!邓师傅,我话还没说完嘛!俗有俗的生命力,这叫雅俗共赏、深入群众!好作品,绝对的好作品!”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虚的!”罗小蝶打圆场。
“孙编辑,邓师傅,你们站着不累啊?快坐!邓师傅,有啥好吃的赶紧上,堵住我们孙大编辑
邓逐笑着应下,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之前烧好的竹筒走出来。
竹筒刚一上桌,清甜香气便散了开来。
“新琢磨的青筒鱼,几位文化人帮忙尝尝,看够不够雅致。”
孙编辑原本还端着架子,结果闻到这股清冽鲜香,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嘶!好香!”烫得他直咂嘴。。
鱼肉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
竹的清甜和鱼肉最本源的鲜美,在舌尖散开。
没有半点油腻,只余清润鲜嫩。
孙编辑被这股味道冲得头皮发麻,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呼——”他眼睛一亮,之前那股审慎的态度早已消散。
他竖起大拇指,油光满面地赞叹。
“邓师傅,你这手艺,出神入化!俗的能唱进工人兄弟的心里,雅的能沁透文人的脾胃!你们两口子,绝了!”
罗小蝶一看时机成熟,也放下筷子:“许老师!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给你下通知的!
我们夏州日报新开一个专栏,叫《夏州声活》。主笔就是你!
下周我就要看到第一篇稿子!军令状我都跟主编立下了,你敢让我掉链子?”
这突如其来的大饼砸得许月吟头晕目眩。
她有些局促,看看罗小蝶,又求助般看向邓逐:“我……我怕写不好,给你们报社抹黑……”
“许老师,你莫慌!”孙编辑也趁热打铁。
“我们系统也想找你约首广播曲,稿费从优,按最高标准给!”
就在许月吟快要被这巨大的幸福和压力淹没时。
“吵吵嚷嚷的,卖大力丸呢?”周固溜达了进来。
罗小蝶像看到了救星,赶紧把许月吟的专栏大纲递过去:“周老师,您快给看看!”
周固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几页纸察看。
先是眉头一皱,嘴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花里胡哨的。”
院子里的空气一凝。
许月吟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周固却像没察觉到周围的异样,手指用力敲了敲纸面,抬起眼皮看着许月吟:
“不过……这‘骨气’和‘温度’,算是让你抓住了。”
他顿了顿,带着严厉与期许:“月吟!老百姓吃饭,图的就是个热乎气儿和心里舒坦!
你别学那些酸腐文人,把一盘回锅肉写出阶级斗争的味道来!就写人话,写人心!这就是你最擅长的,如果按报纸上的‘八股文’来写,那就毁了!”
这番话,先抑后扬,骂得许月吟醍醐灌顶,脑子里那点不确定和恐慌烟消云散。
“好!周老师我记到了!”
她眼底重新燃起光,大胆地和罗小蝶和孙编辑商量细节。
三人言辞激烈,但总归是没有吵起来,连孙编辑的态度都有所软化。
“漂亮阿姨!老汉儿要窝给妈妈暖手手!”
瑶瑶吃完青筒鱼就钻过来,在许月吟旁边坐下,捧着脸蛋奶声奶气地起哄。
邓逐在一旁看着,不由得笑了笑。
他转头看向正背着手在旁边晃荡的周固,一把拉住老爷子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往后厨带。
“哎哎哎,你这小子干什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周固瞪着眼。
“周老师,借一步说话。”邓逐笑呵呵的,“您吃过正宗的青筒鱼,帮我尝尝这一口。”
他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周固。
“哦?你鼓捣出来了?”
周固狐疑地接过来,夹起一块鱼背肉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细细咀嚼。
“味道是极好的。可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邓逐精神一振,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系统提示的99%完成度,那差的1%到底在哪!
“老爷子,差哪了?”
周固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说不上来……火候、刀工、调味,都属上乘。但这青筒鱼,讲究个‘野趣’。你这鱼,好吃是好吃,但太‘乖’了点,缺了点活气。”
邓逐更加疑惑了
野趣?活气?
这怎么搞,自己都是用的野生、纯天然食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