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的喧嚣渐渐散去,大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喝茶聊天的熟客。
后厨,蒋明正哼着《逐味川香甜蜜蜜》,卖力地刷着大铁锅,浑身都是干劲。
邓逐擦了擦手,脑子里正盘算着系统刚到手的那本《厨器识鉴》。
饭店想往上走,光靠他一个人手艺好还不够,食材、厨具,样样都得是顶配。
“明娃,别哼了,下午跟我去赶集。”邓逐开口道。
蒋明一听,手下动作更快了:“赶集?逐哥,又要去买啥子好东西?”
“上个硬菜。”
邓逐话音刚落,脸带柔笑的许月吟就拿着一本速写本从后院走了进来。
“邓逐,你看我画的这个,像不像?”
她把本子摊开,一幅栩栩如生的咸烧白跃然纸上。
猪皮被酱色浸染得红亮,泛着油光,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码在碗里,顶上铺着一层乌黑的芽菜。
光是看着画,就仿佛能闻到那股子咸香。
“像!太像了!”蒋明凑过来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嫂子,你这画得比真的还香!这是九斗碗里头的扎实菜啊!”
邓逐接过画,“画是画出来了,但真要把这味道做出来,还得去集上淘两样宝贝。”
他看着许月吟,又看了看兴奋的蒋明。
“走,今天带你们见识见识,啥子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
白渠镇赶集人山人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邓逐领着蒋明,目标明确,直奔竹器藤编的摊子。
路过几个卖蒸笼的,笼盖是平的,邓逐连价格都懒得问,直接走过。
蒋明跟在后面,满头雾水地抓了抓后脑勺:“逐哥,那蒸笼不好吗?亮晃晃的,看着多干净。”
“蒸馒头包子还行,蒸咸烧白就是糟蹋东西。”邓逐头也不回地答道。
他脚步不停,穿过拥挤的人群,最后在大集一处的手艺摊子前停住了。
树荫下,一个穿着布褂子的老篾匠和旁人热情聊着八卦,手里还飞快地编着背篓。
在他摊子上堆叠着不少竹篦子、竹筐等竹制品。
其中一套颜色青绿的竹蒸笼,一下子就吸引了邓逐。
【一套龙竹蒸笼,翠绿级,无霉无损,透气导流完美,是制作扣碗蒸菜的绝佳厨器。】
正要上前,旁边一个买菜路过的大妈好心提醒了一句:“小伙子,要啥子?骆老头的手艺在大集上都是有名的!”
邓逐冲大妈笑了笑,径直走到摊前,在老头身边蹲下。
他伸指,在那蒸笼的外壁上“笃、笃、笃”连着叩了三下。
声音清脆,带着竹子特有的回响,一点都不发闷。
“手拿开!”
编篾条的老头霍然抬头,巴掌“啪”地拍在蒸笼上,瞪起眼睛。
蒋明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就被邓逐一个眼神制止了。
邓逐脸上不见半点恼怒,反而笑了。
他收回手,指着笼盖内沿那道优美的弧度,开口:
“老伯,你这笼盖内沿的拱弧,起得地道。”
骆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篾条,显然对这种恭维不感兴趣。
邓逐也不急,话锋一转,语带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双层竹箍,怕是要正经吃过大油水了才算好哦。”
这话一下就扎到了骆老头。
他手里的活计停了,盯住了邓逐:“你个后生晓得个锤子!”
“老伯,我还真懂。这笼盖够直滑,可以把冷凝水顺着笼壁流向外圈,不直接滴落到烧白碗中,其他家做不到你这个好!
竹料能吸收一部分冷凝水汽,笼内蒸汽温润柔和,久蒸不干,还透着清冽竹香,烧白肉粑芽菜香。
最好拿熟菜油干养的,养得油光水滑。”
邓逐胸有成竹地把《厨器识鉴》上的东西娓娓道来,“我刚好想做一些蒸菜,想买两个蒸笼。”
“不是?逐哥你还真懂啊?”蒋明瞪大眼睛。
骆老头脸色一变,他把自己的手艺品当宝贝,很少遇到能把门道说得如此透彻的人。
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竟然是个坝坝宴大厨!
半晌,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自嘲地笑了笑。
“五块钱两层,你拿走。”他站起身,拍了拍蒸笼上的灰,“这蒸笼最适合坝坝宴的蒸碗咯,比大饭店的铝蒸笼还好用。”
邓逐痛快地掏钱。
咸烧白属于久蒸扣碗菜,讲究旺火长蒸两三个钟头。
最怕笼盖上的冷凝水滴进碗里,冲散芽菜滋味、泡烂肉皮,所以蒸屉的形制、材质直接决定成品好坏下厨房。
竹蒸笼比铝制的透气,比木制的便宜、轻便,最适合自己的小家庭作坊了。
两代手艺人,一个眼神,几句话,便完成了一场交接。
蒋明抱着那套蒸笼跟在邓逐身后,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蒸笼搞定,邓逐的心情大好,领着蒋明直奔卖酱菜咸菜的区域,寻找咸烧白的灵魂芽菜。
然而,这份好心情很快就被浇了一盆冷水。
连着走了五家摊子,每掀开一个坛子,邓逐都只是闻一下,再看一眼,便皱着眉头摇头离开。
走到第六家摊子,摊主是个腆着肚子的胖子。
他见邓逐又是一副看不上的样子,顿时不爽了。
他“啪”地把坛子盖上,嚷嚷起来:“哎!我说你这个娃儿,是来找茬的不是?我这可是百年老坛,以前国营饭店的采办都要给我几分薄面,你算哪根葱?”
他这一嚷,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邓逐停下脚步,回过头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他伸手到坛子里,抓起一把芽菜。
那芽菜颜色黄中带黑,看起来还行。
邓逐把它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把芽菜里捻出一根最粗的菜梗,两指一用力。
“啪!”
一声脆响,那菜梗竟被他生生掐断,断口处渗出一股黄褐色的酸水。
“百年老坛?”邓逐把那两截断掉的菜梗扔回摊子上,“坛壁连盐霜都没挂匀,你哄鬼哦!国营饭店都关门整顿了!”
他指着那滩水渍,露出鄙夷的神情。
“你这芽菜,盐水才泡了几天就捞出来,菜梗一包酸水,连猪闻了都要跑回圈里去漱口!
拿这玩意儿蒸烧白,你是想让白渠镇的街坊邻居都晓得你这摊子卖的是厕所里头的石头——又臭又硬?”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掷地有声。
围观的大妈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一个刚付了钱的大妈赶紧把手里的芽菜扔回摊子上:“退钱!你这个黑心商家!卖这种烂货!”
胖摊贩被邓逐当众揭穿,脸上红白交错,硬梗着脖子不肯退钱。
邓逐懒得再看他一眼,带着蒋明继续往前走。
然而,逛遍了整个大集,竟没找到一家合格的芽菜。
邓逐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难道要去夏州找芽菜?
跟在身后的蒋明突然想起了什么:“逐哥!我想起来了!”
邓逐回头看他:“想起啥子?哦哦哦,没给瑶瑶买红糖糍粑?”
“不是。我老汉在家里蒸咸烧白,芽菜都是专门跑到盐井沟,找一个姓罗的婆婆拿!”
蒋明越说越兴奋,“那才叫正宗!”
可话音刚落,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很快就垮了下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不过……逐哥,那个罗婆婆的脾气,比刚才那个骆老头……还要怪上十倍。我老汉也讨不得好!”
“盐井沟?太远了,今天不合适。问问你老汉再打算吧!”
邓逐皱眉叹气,偌大个白渠镇连一坛子好芽菜都找不到?
“逐哥那你别忘了买红糖糍粑!”
“我本来忘了的!你提醒我,那就你买单!”
“啊?逐哥那我可要骑摩托车去买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