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道无门户,灶前皆同行。
这句话在邓逐心里盘旋了一圈,让他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码着几条早上刘吉才送来的新鲜猪肉。
【品质上佳的三线五花肉!肥瘦均匀,油脂丰腴,制作坛子肉的绝佳材料。】
【品质极佳的猪板油!雪白厚实,毫无腥膻,炼制熟猪油的上品。】
他走过去打了个响指:
“运真,刀先搁下,今天弄个新菜,不用在意刀功。”
周运真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陈派入门第一天,师父就告诉他“刀是厨子的胆。”
不用刀,那还叫厨子?
他没吭声,只是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旁边的蒋明拿抹布擦着灶台,听见这话乐了,凑过来问:“不用刀?逐哥你要用嘴吹啊?”
邓逐懒得搭理他的贫嘴,转身从库房里搬出一口乌沉沉的老土坛。
坛子是白鳝泥烧的,坛壁粗粝,釉色乌沉,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我爷爷辈传下来的。”邓逐拍了拍坛身,震起一层细灰,“做油封坛子肉,坛子比刀重要。”
周运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坛子比刀重要?他活了二十年,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师弟?你要做坛子肉?你会这个!!”董丽兰心里一惊,喜上眉梢。
坛子肉可是稀罕东西,城里馆子见都见不到。
“嗯,试一哈。”
邓逐没再多解释,拎起一块五花肉,先用灶膛里烧红的火钳烙皮,烙得猪皮焦黄,再用刀背仔细刮洗干净。
然后他将处理好五花肉放在案板上,随意起刀。
“肉块不能小,小了炸完缩成核桃仁,嚼起来跟啃木头渣子似的,一点意思没有。”他一边切,一边随口解说。
他落刀随意不讲究,是利用重力顺势的“压”,切出来的肉块大小相近就行了。
这在周运真看来,已经超出了“刀功”的范畴,更近乎一种“解牛”般的直觉。
就在邓逐切好所有肉块时,周运真终于打破了沉默。
“邓师叔,”他站起身,直直开口。
“陈派刀工,讲究‘以刀破形,以形入味’。
一块肉,通过不同的刀法,可以让味道的层次截然不同。
你这样做肉块太大,盐味只在表皮,里面的肉味如何激发?全靠炸么?”
邓逐却笑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周运真反问道:“运真,你觉得这道菜是做什么用的?”
“酒楼里的坛子肉?”
周运真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邓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悠远:
“老一辈人没得冰箱冰柜,一头年猪咋个从腊月吃到开春?
就靠这坛子肉。盐是骨,油是衣,封住的是肉的本味,也是一整年的念想。
它不是让你在宴席上尝个鲜的,是让一家人过完年后,还能有肉吃。
所以,它求的不是瞬间的味道迸发,而是长久的醇厚和安稳。”
邓逐口中的坛子肉,和周运真脑子里酒楼大菜的“坛子肉”,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川南、雅安汉源一带的农村,人们更习惯叫它“油泡肉”或者“坛坛肉”。
这道菜的诞生,无关炫技,纯粹是为了生存。
旧时山高天冷,没有冰箱冰柜,腊月里“有钱没钱,杀猪过年”,一头几百斤的年猪,怎么才能从年头吃到年尾?全靠老祖宗传下的这门手艺。
它的原理简单粗暴:将猪肉炸干水分,再用烧沸后冷却的熟猪油完全浸没,隔绝空气,以此达到长期保存的目的。
这是一种物理防腐,和依靠霉菌发酵的盐菜坛子肉完全是两码事。
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猪油是极其金贵的。
不是家家户户都舍得做这坛子肉,只有自家养的年猪足够肥壮,炼出了足够多的猪板油,才有底气封上这么一坛。
因此,一坛满满的油封坛子肉,就是这家“家底厚实”的最好证明。
平日里,这口白鳝泥烧的土陶坛子,都用木盖盖严,安安静静地待在堂屋最阴凉的墙角。家里的小娃儿再嘴馋,也不敢私自去撬坛,被逮到屁股上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只有在农忙累瘫了需要补油水,或是来了贵客要摆上一桌硬菜时,主人家才会郑重其事地开坛。
坛口一开,那股子凝固的、厚重的猪油肉香便会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得能飘满整个院坝,馋得邻里家的小孩直流口水。
舀出一两块肉后,必须保证剩下的肉块依旧完全浸在猪油下面,一旦露头,就容易变味坏掉。
城里人更是难得一见,除非乡下有亲戚,才会当成顶金贵的礼物,用搪瓷缸子装一小块送进城来。
这东西,是纯粹的农家自制食物,是刻在乡土记忆里的味道,跟城市酒楼里用瓦坛煨炖各种山珍海味的“坛子肉大菜”风马牛不相及。
他拿起一块肉,在二两盐和一把干花椒里仔细搓揉。
“你说的‘以形入味’,那是官府菜的精巧。但这坛子肉,是乡土菜的智慧。
味道不是靠刀功破进去的,是靠时间腌进去的,是靠猪油封存住的。香料味太霸道,反而是对这好猪肉的糟蹋。”
蒋明又好奇地凑过来:“逐哥,就搁盐和花椒?不丢两粒八角、几片香叶进去?”
“你当是炖红烧肉呢?封进坛子这一步的坛子肉还是食材,不用过多处理。
坛子肉吃的就是猪肉本身的油香和肉香,放了那些杂七杂八的香料,那是糊弄嘴巴,遮丑的。”
邓逐搓完一块,顺手把沾满盐粒的手掌摊开,递到周运真面前。
“十斤肉,二两盐。你来摸一下这个手感,记住了,这分量里藏着的是几十年的经验。”
周运真伸出他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的平齐。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邓逐掌心粗糙的盐粒时,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一边是精雕细琢的锋利,一边是浑然天成的质朴。
他指尖微微一颤,迅速收了回来,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种感觉。
灶台后的董丽兰突然开了口,声音干脆利落:
“我小时候,我妈也做过这个。热油热肉直接进坛,结果没过几天,整坛肉都发了酸,臭了。她心疼得哭了一晚上,一冬天的年猪肉,全作废了。”
邓逐赞许地点头:“师姐说到根子上了。炸好的肉和油,都必须彻底放凉了才能装坛。热气散不掉,肉在里头就给焖烂了。差一分火候都不行。”
他扭头,意有所指地看了周运真一眼:“所以说,急性子做不了这道菜,心里有杂念也做不好。”
这话似乎是有意,轻轻点了周运真一下。
就在这时,许月吟吃完红枣银耳汤,端着空碗走进来。
她怀着孕,肚子已经很明显,步子也慢了不少。
看见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块,她眼睛一亮:“你要做坛子肉呀?”
邓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接碗,另一只手顺势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让她站稳。
“嗯,等封好了坛,开春正好能吃。到时候切片炒蒜苗,给你补身子。”
许月吟被他那句“补身子”说得脸颊微微发热,笑了一声:“好!我要吃盐菜蒸坛子肉!”
周运真站在三步开外,目光从那碗温润的银耳汤,移到案板上码放的生肉,最后落在那只扶着许月吟胳膊的手上。
他想起了师公陈剑祷。
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自家院子里,灶台擦得比谁的脸都亮,可灶上永远都只有一口锅,煮着一个人的饭。
师公常说:“厨艺到了顶,人就不是人了,是守着一门手艺的孤魂。”
可眼前的邓逐,有家有小,满身烟火气,他的厨艺难道不是“正道”?
这种矛盾感,让他对自己坚守多年的信条,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此行来白渠镇,不只是为了切磋刀法,更是背负着师公的期望。
师公想看看,这个董派的关门弟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陈派拿出压箱底的东西来交换,甚至……是否能成为那个能接住“断水九式”的“外人”。
周运真垂下眼,心绪翻腾。
邓逐把所有肉块都码好盐,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盖上,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先腌上一天一夜,让它入味。运真,明天炸肉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守着灶。柴火大灶炸东西,最是磨炼性子,起码一个钟头不能走开。”
周运真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邓逐又拿起那口老土坛,从柜子里翻出半瓶高度白酒,倒在干净的棉布上,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坛壁内侧,杀菌。
周运真收好了磨刀石,用细棉布将三把片刀擦拭得寒光闪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最薄的酸枝木片刀插回天蓝色的布套里。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邓逐还在擦拭坛子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布套里,那本用油纸包着的老旧册子的封面。
“断水九式”四个毛笔字,墨迹已经微微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