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丽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避开视线,连着干咳两声。
周运真看着竹篦子上的那一排金黄五花肉,目光闪烁。
每一块肉都火候均匀。
周运真慢慢站直身子,目光盯着邓逐。
漫长的熬煮中,他始终稳在原地,每一次拨弄灶火,都精准控制着油温。
周运真干咽了一口唾沫,心气也跟着落了。
“邓师叔,你这份火候功夫……”
他顿了顿,咽下原本的话,郑重道:
“我师公教导我,陈派刀法的根基在于‘静’。今天在你这油锅边,我学到了。”
邓逐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笑出声:
“嗐,都是多交流,这手火候的功夫我也是受到章尚英大师的教导。我那笔记你们有空也多翻翻看。”
他竟然真的和章大师交流了?
周运真表情微变,认真点头。
邓逐指着炸好的五花肉块和盆里的猪油,正色道:
“这坛子肉最关键的一步就在这儿。得把炸好的肉和油全部摊开,彻底晾凉,半点急不得。热的时候装进坛子里,这好肉全得焖烂发臭。”
周运真一个人站在竹篦子前,盯着那排金黄透亮的肉块看了很久。
余光瞥见旁边毫无顾忌讨论油渣做法的两人,他心潮起伏。
从腌肉、清洗板油、控制火候到判断油温,这足以在大饭店当绝技,邓逐就这么敞亮地展示出来。
不仅是这坛子肉,这两天店里所有的炒菜配方,邓逐从未防备过任何人,就连打杂的也随时能看能学。
在规矩森严的陈派,这根本不敢想象。
刀法和菜谱向来是分批分级传授,哪怕是亲收的关门徒弟也要留一手保命底牌。
就连他这个被公认的陈派天才,当初学刀法时,也是跟着师公关在小厨房里分两次才学全了两个版本。
邓逐连半点防备的心思都没有。
周运真低下头,突然觉得那本刀法册子有些轻飘飘的。
他翻出那本‘断水九式’、又抽出片刀,眼神沉了下来。
“邓师叔,该换我了。”
邓逐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运真一字一句道:“陈派断水刀法第一式——游丝引。蒋明拿一块老豆腐过来。”
后厨案板上,那把片刀安静地搁着。
周运真没有立刻让邓逐碰刀,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跟案板的距离。
他抬起右手虚握成持刀状,手背青筋隐现,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
“拇指食指卡刀脊,中指抵住刀面,剩下两指虚托底端。”
周运真把手势定在半空,视线移到邓逐脸上,语气发沉。
“这套刀法,陈派三代人一共出了四个会的。我师公说宁教一人精,不教百人会。”
他停顿一下,把刀递过去:“邓师叔,你是第五个。”
蒋明眼睛一亮,作为墩子最喜欢看的就是刀法。
董丽兰神色变得认真,没想到有机会见识陈氏刀法。
邓逐点点头,伸手握住刀柄时脸色就变了。
这把刀实在太轻,平时用惯了那把玄铁大菜刀,现在换成这块薄铁片,手里完全没了压秤的实感。
手腕找不到着力点,整个掌心都跟着发飘。
眼前蓝光闪烁,【大师级刀功】的辅助提示自动弹了出来,直接占据了邓逐的视线。
邓逐试着按系统的数值提示去转动手腕,依旧凝滞。
发力点错位。
系统的大师级刀法肌肉记忆跟这把薄刃片刀,十分拧巴。
邓逐皱眉把意念下沉,直接把系统面板彻底关掉。
视线重新变得清爽,只剩下一双手和一把刀。
“我先走一遍游丝引。”周运真伸出手。
邓逐把刀递过去,让开案板的主位。
周运真左手平托起一块老豆腐,右手持刀悬空,刀刃分毫不碰下面垫着的木砧板。
只见他手腕连着指节发出微调的动作,连下三刀,三片豆腐顺势落在他左手掌心。
周运真把手掌翻转,对着吊灯,光线穿过豆腐能清楚看见他掌心的纹路,厚薄分毫不差。
“我勒个乖乖!”蒋明惊呼。
董丽兰的视线紧盯着周运真的手腕关节处,一脸疑惑。
周运真把豆腐片抹进旁边盆里,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邓师叔,你来。”
邓逐走上前重新握住刀柄,左手托起一块新的老豆腐,右手悬空落下第一刀。
刀锋偏转,切下来的豆腐片一头厚一头薄。
切废了。
邓逐没停,接着下第二刀,右手力道没收住往下压得太实,刀刃直接把豆腐压塌,完整的豆腐块断成三截糊在左手上。
第三刀跟着落下,彻底关掉系统辅助后,右手失去了往常发力的锚点,刀锋根本不受手腕控制。
等第四刀切下去,豆腐直接碎成了一滩渣子顺着指缝掉在案板上。
案板上一片狼藉。
蒋明默默闭上嘴,把想说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董丽兰脸色发沉,右手微动模仿着切的动作。
周运真盯着那堆豆腐渣,眉头紧皱,直接去抓邓逐手里的片刀。
“先别切了。重刀换薄刃,这门刀法可能不适合你,要改改。”
邓逐没有松开手,他手腕一翻刀口朝下避开周运真的手,说:“十刀还没到,急什么。”
系统任务说了就要陈氏断水刀法,这怎么改?
他看着案板上那一摊碎渣,突然明白了什么,随后将片刀平放。
邓逐调整呼吸,在脑子里一点点清空关于重刀的发力习惯。
周运真握刀时中指要抵住刀面侧翼,邓逐回想刚才那四刀的动作,全在靠腕力撑着悬空,中指只是虚搭在刀面上,根本没有用上力去控制刀身平衡。
他睁开眼,右手在半空做了一个虚空握刀的动作,调整中指关节的角度去体会瘦指压在刀面上的受力点。
随后他重新拿起那把薄刃,中指指肚贴实刀面轻轻施压,手腕的压力顿时减轻大半,刀身稳住了。
第五刀落了下去。
刀刃划过豆腐,一片透光的豆腐片落在掌心。
没有断,厚薄均匀,平整得看不出刀痕。
周运真要收刀的手僵在半空,目光紧紧黏在那片豆腐上。
邓逐手里的刀没停,刀锋连绵而下。起刀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快。
他的呼吸频率放慢变得绵长,手腕起伏的动作幅度逐渐缩小趋近于无,每一刀的间隔从两秒压到不到一秒,案板上传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找到了这种薄刀的节奏,不再是用手腕去推刀,而是靠指尖的力量去送刀,整个刀身在他的指节间轻巧翻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邓逐利落收刀。
他平端着切好的那叠豆腐丝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滑入旁边备好的清水盆里。
水波荡漾间,豆腐丝在水中顿时散开,白生生的一大蓬细丝顺着水流飘荡。
细看之下边缘有两根断了头,但剩下的全部完好无损,细密均匀。
蒋明直勾勾盯着水盆,好一阵才回过神,抬手照着脸颊狠狠抽了一巴掌。
“我这破嘴!”蒋明指着水盆大声嚷嚷。
“刚我还想说逐哥这刀工让狗啃了,我真该死!逐哥你等着,我这就下楼去买挂鞭炮给你这手艺赔个罪!”
后厨的紧绷感散开了。
“师弟,你真厉害,这刀法一下子就上手了!”董丽兰也有所收获。
周运真盯着水里散开的豆腐丝,捞起一缕豆腐丝轻轻揉搓,仔细检查粗细和韧性。
手指捻着豆腐,周运真转头看向邓逐的右手。
他当初学这一式花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对着水盆练。
“邓师叔,”周运真的嗓音有些发哑,“你第五刀改了发力点。”
“嗯,从手腕推改成指尖送。你这个游丝引,关键不在手腕悬空,在中指抵刀面的那个受力角度。”
周运真呆住了,邓逐切了五刀就给摸透了。
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是他踏进逐味川香后厨以来罕见地露出笑脸。
“厉害!果然师公说过你懂厨理,我来对了!”
邓逐把刀递还给周运真,转身抄起自己那把玄铁大菜刀,重刀在手气势一变。
他切下一块老豆腐手起刀落,动作大开大合带着破风声。
切好的豆腐下入另一个水盆,重刀切出的丝稍粗,但根根均匀,入水后整齐排列,沉稳扎实透着股厚重感。
两盆豆腐丝并排摆在案板上,一盆轻灵飘逸随水飘荡,一盆厚重沉稳扎根水底。
视野边缘弹出一行绿色提示:【刀法·断水游丝引:已入门。支线任务进度+8%】。
邓逐抬手拍了拍周运真的肩膀:“明天继续教我第二式,我教你怎么封那坛油封肉。”
周运真点头,把刀法册子翻开第二页推到邓逐面前。
纸页上写着“第二式·截流”,旁边加注了一行小字,那是陈剑祷的手迹——“此式以降,练岔伤筋,三年方复。慎之。”
邓逐眯起眼,“三年?”
“我这摊子生意,等不了三年那么久。明天早上教我第二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