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逐味川香的后厨里,炉火烧得正旺。
周运真双手捧着刀法笔记,比划了一个下切的动作:“邓师叔,第二式截流,关键在控制腕力。”
邓逐摆了摆手制止:“今天有贵客,学刀的事先放放。”
“你先切两块豆腐,练练麻婆豆腐的手法。”邓逐指着水盆里的老豆腐。
“要得!”周运真已经抽刀开动了。
邓逐走出后厨,来到前厅门廊下。
周固正把双手背在身后,在门口来回转圈。
他今天专门捯饬了一番,穿了件崭新藏青色呢大衣。
一头灰白头发梳得溜光整齐,走动间飘出一股桂花头油味。
关集倚在门框上嗑瓜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老爷子这路顺得巧啊,绕着门槛走八圈了。怎么,练八卦掌呢?”
周固板起老脸:“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道长你不懂养生唛?”
“您老早饭吃的三两小面,早消化成渣了。”关集坏笑地伸手指了指地上脚印。
周固狠狠瞪了关集一眼,转头继续盯着马路尽头。
许月吟拉着瑶瑶走出来,笑着打趣:“周老师,这都九点钟了,程教授那趟客车应该快到了吧?”
周固心虚地咳嗽出声,眼神乱飘:“她来她的,跟我说不着。”
瑶瑶奶声奶气地喊:“窝晓得!周爷爷要接新娘子呀!”
周固老脸一红,赶紧冲瑶瑶疯狂做噤声的手势。
陈芝梅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听到动静乐呵呵地走出来:
“哎呀,周老师!大家都晓得你今天有喜事,你还遮掩个啥子嘛!我老早就把后院那几条青鱼给杀了,专门给程教授接风!”
大伙说笑着,时间缓缓流逝。
半个多小时后,一辆班车停在机械厂门口。
车门刚打开,十四五个活力四射的画院学生叽叽喳喳地跳了下来。
他们穿着厚实棉袄,袖口和前襟上沾满五颜六色的干水粉。
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激动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张景蘅裹着一件翻领军大衣,率先跳下副驾驶。
他扯了扯大衣领口,抬起眼眸打量着“逐味川香”的招牌。
李蔚然背着布包,隔着半条街就敞开嗓门喊:“小许!你家饭店在这啊!”
他两步迈上台阶,笑得满脸褶子:
“素秋在省城吹了你们夫妻俩几个月,我这耳朵都给她吹起茧子咯!前几天蓉城晚报上那个复原青筒鱼的邓逐,是不是邓逐啊!”
潘启元跺着冻麻的脚丫子,指着后面那群饿狼般的学生嚷嚷:
“哈哈哈饭店好香哦!先上菜!老子饿痛了!这帮兔崽子写生写了半个月,顿顿清水挂面,肚皮全贴后背了!”
张景蘅回头白了他一眼:“饿死鬼投胎啊你!”
程素秋穿着一件素雅的灰呢外套,最后走下车。
她看到倚在门边的外甥,挑起眉毛:“关集!好哇,你个瓜娃子不归家,在这里倒是吃得白白胖胖的!”
关集赶紧把瓜子揣兜里,立正站好,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大姨,我这不叫胖,叫富态!邓老板这伙食,那简直不摆了!”
周固搓了搓手,迎上前去,把一条灰格子围巾塞进程素秋手里:
“路上冷,别把胃寒又招惹起来。”
程素秋戴上围巾,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枚哥,你这精气神比之前好了,看来在文化站工作很清闲嘛。”
”
周固笑呵呵的,别过头指着店门:“还不是怪你,非要推荐啥子麻烦事来。进去说,外头风大。”
程素秋点点头,把围巾拢在脖子上,跟着往里走。
刚进门,就看到穿得像个福娃一样的瑶瑶。
“呀,瑶瑶好乖哦!”程素秋看着胖成小球的瑶瑶,脸上露出笑意。
瑶瑶挺起小胸脯:“程奶奶!窝养了好多鱼摆摆哦!窝还会骑摩托!突突突的!”
许月吟笑着打招呼:“程教授!好久不见!”
“诶小许,几个月不见,你怀孕啦!真是好啊,瑶瑶要有弟弟妹妹了!”程素秋一脸惊喜地笑了。
陈芝梅热情地迎上来:“哎呀,程教授带了这么多学生娃来哦,快坐快坐!
看电视喝茶水!菜马上就来,今天保证给你们搞得巴巴适适的!”
几个大学生眼睛都亮了:“哇,这小店里竟然有电视机!好高级哦!”
“门口那个是啥子?卤肉好香,我口水都包不住了!”
“就晓得吃!你看看那挂着满满一架子腊肉香肠,亮晶晶的,不就是充实丰收的一幅画!”
大堂里三张桌拼在一起,学生们饿得眼睛发绿,直吞口水。
不一会。
“水煮牛肉来咯!”李萍端着个大盆快步走来。
盆底铺着翠绿的蒜苗凤尾,上面盖满滑嫩的牛肉片,刀口辣椒和花椒面堆成小山。
滚烫的热油激发了辣椒与花椒的灵魂,红油翻滚间,霸道的麻辣荤香腾空扑面而来!
“咕噜!”大堂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咽口水声。
“抢啊!”潘启元大吼一声,筷子直奔牛肉。
李蔚然半路杀出,吹胡子瞪眼:“搞艺术要心静!你个老东西评职称都没这么拼!”
“滚球的心静,老子肚饿!”
张景蘅也不甘示弱,赶紧加入战场。
牛肉滑嫩,麻、辣、鲜、香在口腔里疯狂交织。
潘启元辣得额头冒汗,却爽得直吸冷气:“太巴适了!这手艺简直不摆了!”
紧接着,子姜鲜锅兔、宫保鸡丁、蒜苗炒腊肉流水般端上桌。
学生们彻底疯狂了,半站起身子,筷子在半空中挥舞出残影。
“歪日,这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以后这才是我们的食堂!”
“我们写声课外实践这半个月,吃的是猪食唛?”
“这个价格比蓉城的馆子都差不多,味道硬是甩出几条街!”
“给我留一块腊肉!龟儿子,莫吃干抹净了!”
“这兔肉绝了!辣得跳,但我停不下来!”张景蘅辣得直抹眼泪,手里刨饭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程素秋闻着香味也馋了,夹起筷子刚想去夹一块鲜锅兔。
半空里伸来一筷挡开了她的手。
周固板着老脸,瞪了她一眼:“你吃不得这些又麻又辣的,安分点,留着肚子等后面的清淡汤菜。”
程素秋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周固别扭的神情,抿嘴笑了笑,默默放下了筷子。
后院里。
邓逐拿起长柄铁钳,从火堆里夹出烧得干硬的泥筒。
他反手用刀背“咔哒”一声敲碎黄泥,动作干脆利落。
随着黄泥剥落,邓逐伸手挑开封口的干笋衣。
一股清冽的竹沥香混着鲫鱼鲜甜,登时驱散了院子里的寒气。
【一份完美的青筒鱼!竹香入骨,鱼肉清甜,紧实鲜嫩。暖胃驱寒,神清活络。】
邓逐端着冒着氤氲热气的青筒鱼走到主桌前,刚一揭盖,浓郁的竹香与鱼鲜引得满桌人齐齐住了嘴。
那股子鲜气,硬是把空气里的麻辣味都压了下去。
程素秋颤抖着手拿起豁口小汤勺。她舀起半勺清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润鲜美的鱼汤顺着喉管滑下,常年泛酸胀痛的胃部顿时泛起一股妥帖的暖意。
鲜美在舌尖化开,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程素秋眼放下汤勺,连连点头:“好,真好。这味道……”
周固默默掏出一张帕巾递了过去。
看着程素秋紧皱了几个月的眉头终于舒展,他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主桌这边岁月静好,另一边战况再次升级。
李蔚然手腕一抖,挑走鱼腹上最肥嫩的那块月牙肉,直接塞进嘴里,鲜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潘启元急眼了,长腿一勾踹开板凳。
他左手手肘弯成一个铁箍,圈住那半截竹筒,右手抄起勺子,连底下的浓汤带葱花全扒拉进自己的搪瓷大碗里。
“你个老不死的!还有没有点长辈样子,给我留口汤啊!”李蔚然痛心疾首地骂。
这边,周固努力维持着老派知识分子的斯文做派,一筷子都没动,一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程素秋身上瞟。
就在这时,瑶瑶端小碗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她停在周固腿边,小手捏起一块腊肉直接怼进周固嘴里。
“周爷爷,吃嘎嘎!”瑶瑶脆生生地喊道。
周固瞪大眼睛,嘴里突然被塞满油腻的肥肉,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瑶瑶歪着小脑袋,指着他手里的茶盅,开启了灵魂暴击:
“老汉儿说,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你咋个一直偷看程奶奶,个人不吃饭喃?是不是想吃嘴嘴呀?”
大堂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周固一口热茶直接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涨红着一张老脸,恨不得当场去世,嚼都没嚼,一梗脖子就把那块肥肉硬生生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