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转身走出许家院子,快步往隔壁小卖部走去。
王老板娘靠在玻璃柜台上,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门牙一磕吐出两片瓜子壳,眼睛直往邓逐身上瞟。
真看不出这小年轻人这么牛逼,竟然能开上摩托车。
邓逐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风声,混着一个陌生的声音。
“听说许科长家招了个硬气女婿?”
邓逐没接话,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对面冷哼一声:“夏州街面上,还没人敢赖我的账。既然你们不认这一千二,我也懒得掰扯。那四百的利钱我不要了,八百本金也免了。”
邓逐挑了挑眉:“老板这么大方?”
“欠债还钱。钱不要了,拿零件抵。”
郑老坎的声音透着狠厉,“一只手两百,一条腿两百,刚好八百。你转告许家,只要你们敢露头,我卸他四个大件下酒。”
咔哒一声,那边挂断了电话。
邓逐放下听筒,付了钱,转身走回许家院子。
屋里气氛压抑。
许立竹还缩在墙角,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许怀明端着早已经凉透的茶缸,坐立不安。
陈玉芳捏着鸡毛掸子,还在期待有什么奇迹和贵人出现。
许月吟抱着瑶瑶哄她,看向邓逐:“谁打的电话?”
邓逐耸耸肩,看了墙角的许立竹一眼。
“背后那个放水钱的老板呗,人家亲自打来的。”
许立竹窜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急吼吼地问:
“他要好多钱?你快点把钱给他送过去把账平了!莫连累我们一家人!”
“一家人?”邓逐两手一摊:“人家改主意了,不要钱了。”
屋里一静。
许立竹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喜:“不要钱了!哈哈哈不用就好,都是他们坑我才……”
“他说那四百利钱不要了,八百本金也免了。”
邓逐看傻子一样摇头看着许立竹,冷笑道。
“人家说了,既然你不想还钱,那就按道上的规矩拿零件抵。”
许立竹身子一抖:“啥、啥子零件?”
“一只手两百,一条腿两百,刚好抵八百。”
邓逐指了指许立竹的手脚,“许家人只要敢露头,他就剁了手腿去下酒。”
“我一个乡下人可不配当你一家人,我还有事要回乡下了!”
“真……真这么说的?”
许怀明手里的茶缸盖子掉在桌上,水溅了一地。
陈玉芳闻言脸色煞白,腿一软直接瘫在门框边上。
许立竹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腿,似乎感受到断腿之痛。
“我不出去!我不出去!”他嘴唇直哆嗦,转头一把抓住邓逐的裤腿。
“邓逐!妹夫!你带钱去!你拿两千块去砸他!他肯定要钱!”
邓逐一脚踹开许立竹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你娃脑壳遭门夹了?人家话放得明明白白,只要手脚不要钱。我把钱送过去,人家还以为我去找茬。”
邓逐拉起许月吟的手:“这事儿我管不了。我在白渠镇还有饭店要开,惹不起这些要命的活路。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门外走。
许立竹彻底崩溃了。他爬过去一把抱住邓逐的脚脖子,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逐哥!好妹夫!我求求你,你救我一命!我晓得你肯定有法子!”
许立竹一边嚎,一边反手扇自己大嘴巴子。
“我是个畜生!我是个胎神!我不该骂你!你莫走,你走了我就成削人棍了啊!”
陈玉芳也扑过来:“邓逐啊,你看在月吟的面子上,救救你大哥吧!他要是没得手脚,这辈子就毁了啊!”
“妈,你连夜跟我们回白渠镇吧!这事真的难管!”邓逐无奈地托起丈母娘。
许怀明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怒其不争地看向许立竹:“玉芬你走吧。这事谁借的钱,谁负责!”
邓逐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许立竹,心里觉得解气。
这孙子就是欠收拾,不把他逼到绝境,他永远记吃不记打。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许立竹:“你不是说我骨子里是个乡坝头杀猪的?不是说我心都偏到肚脐眼去了?”
“我放屁!我满嘴喷粪!”许立竹把头磕得邦邦响,“你是咱们老许家的大恩人!你以后就是我亲爹!”
他亲爹此刻脸色一黑,踏马的,恨不得把这儿子吃了!
邓逐也尴尬地干咳一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和许月吟俏皮地对视一眼。
“松手。”
许立竹赶紧松开手,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邓逐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他只想快点解决,最好是把这灾舅子憨批脑袋也治好。
“这事扯皮得很。我明天找人去探探这个老板。要是我摆不平,你自己把手脚洗干净送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文化局大院门口。
许怀明一路鬼鬼祟祟地推着自行车,刚到铁门边。
看门的老张从传达室里凑出个脑袋。
“许科长,早啊!”
老张压低声音,拿筷子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
“我听隔壁街的老李说,你屋头昨晚遭抢了?混混还上门搬了电视机?”
许怀明脚下一个踉跄,自行车把跟着狠晃了一下。
他赶紧稳住车把,涨红了脸。
“瞎扯啥子!没得的事!亲戚借去看看!”
他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办公楼方向蹬。
到了二楼办公室,许怀明把公文包塞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边挑开一条帘缝,直勾勾盯着大院铁门外的街道。
他生怕郑冬生带着人拿着大喇叭,举着借条在外面喊。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科员小李拿着两份文件走进来。
“许科长,这是局长要的讲话稿……”
许怀明慌忙回头,几步挪回办公桌前坐下。
“外头有没得人在闹事?”
小李愣了一下。
“没得啊。许科长,你等哪个啊?”
“没得事,文件放下,你先出去。”
许怀明抓起桌上铅笔想在文件上画圈,手却抖得厉害,只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破口。
许家老宅里。
陈玉芳端着个铝盆从天井打水进来,盆边搭着一块旧毛巾。
她走到电视机柜前,把毛巾浸在水里搓洗两下,拧干水。
电视机柜面上留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干净印子,周围全落了灰。
陈玉芳拿着毛巾,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手停在半空中。
她叹了口气,用力擦拭起边角。
许立松背着书包从里屋跑出来,抓起桌上的半拉冷馒头往外走。
“妈,我去上课了。”
陈玉芳站直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想起昨晚邓逐站在郑冬生面前的样子。
“我只把钱交到放贷的人手上,人家不要的话,那就交手脚了。”
陈玉芳脑子里回放着邓逐这句话。
她走进厨房,自言自语。
“这个乡坝头来的女婿,还真比屋头那个胎神靠得住。”
夏州客运站对面,逐味川香卤肉店。
卤肉的香气顺着半开的卷帘门飘到街上。
刀疤嘴蹲在店门外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个竹簸箕。
他手里拿着一头大蒜,大拇指用力一摁,蒜瓣散在簸箕里。
邓逐把摩托停好,走了过去。
刀疤嘴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站起身。
“耶嘿!邓老板,今天咋个有空来城里转悠?”
邓逐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来找你打听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