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嘴接过烟,凑到邓逐划燃的火柴前吸了一口,享受地眯起眼睛。
“这夏州街面上的事,你问我算是找对庙门了。”他吐出一口烟,“要打听哪个龟儿子?”
“郑冬生,他昨天约我去煤场。”
刀疤嘴嗤笑一声,对着旁边的小弟一扬下巴,那小弟立马识趣地颠儿了。
“生冬瓜啊,给面子的喊声瓢哥。他算个锤子个人物哦!就是个跑腿的,他身上的幺裤儿,都是他叔公掏钱买的。”
邓逐神色轻松不少:“他那个叔公,到底是个啥子底细?”
刀疤嘴嘴角笑容一收,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躲闪。
“邓老板,你问这个做啥子?”
“欠了钱,我想直接跟他叔公谈。”
刀疤嘴狠吸了一口烟,当场呛得直咳嗽。
“邓老板,你听我一句劝,这夏州城里哪个人的钱都能欠,唯独他郑老坎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乔青山一直在旁边听着:“逐娃,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你咋个欠下这种债了?”
邓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乔叔,不是我欠的。是我屋头那个胎神大舅哥,背到屋头在外面借了印子钱,现在人家堵着门要债,都闹到丈母娘跟前了。”
“不过乔叔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陪我去最好不过了!我去包块好腊肉!”
乔青山豪爽点头,开始解围裙:“要得!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吃亏。”看着邓逐真提着个油纸包出来,刀疤嘴眼睛都瞪圆了:“邓老板,你这是去走亲戚啊?上门平账,还给人家带这么重的礼?”
邓逐颠了颠手里的腊肉,“先礼后兵嘛。混社会的也要吃饭撒,只要到了饭桌上,那就是我的地盘。”
正说着,刚才跑开的小伙呼哧呼哧跑了回来,在刀疤嘴面前刹住脚。
“刀哥,我跑去煤场看过了。郑冬生带着两个兄弟在煤棚子里头烤火,冻得直打闪闪。那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得。”
“邓老板,你猜的对哦!”刀疤嘴走到摩托车旁,
“郑老坎的规矩是三分利。八百块的本金,他郑冬生敢要一千二!多出来的四百块,绝对是他自家加上去的过河钱!”
刀疤嘴指着煤场的方向。
“他想单独找你,就是想赶在郑老坎晓得之前,把你手里那一千二全部装进个人兜里!”
邓逐伸手按住摩托车油箱:“要的就是他这四百块钱的差价。”
“既然他等我,那我今天偏不去煤场。”
刀疤嘴对着两人一拱手:“邓老板,乔领导,你们去半边街25号茶铺就是了,郑老坎那个老狐狸天天在哪点泡起!”
顿了顿,刀疤嘴神情严肃:
“去年有个在茶铺里耍横不认账的,被打断了右腿。你们进去说话,务必要把细点。”
……
摩托车在半边街街口熄火。
邓逐拎出那个腊肉油纸包。
乔青山跨下后座,右眼警惕地扫视着整条青石板街道。
石板路两侧排列着低矮的穿斗木板房,半边街茶铺的木招牌斜挂在屋檐下。
邓逐走上石台阶,掀开门帘。
乔青山大步跟进门槛,走在邓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茶铺里面,四五张竹桌随意拼在堂屋中间。
几个邋遢汉子正聚在一起,骂骂咧咧地打长牌。
屋角砌着一口半人高的黄泥灶。
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蹲在灶膛边,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蒲扇
炉膛里的火苗往外窜,把铝皮水壶的盖子顶得啪嗒直响。
老头手里的蒲扇微微一顿。
他浑浊的目光越过邓逐,落在后半步的乔青山身上。
看到那身军绿外套,老头眼皮子猛地一跳,脸色微变。
他很快掩饰住异样,垂下眼皮,干瘪沙哑的声音透着生硬:“喝茶一角,找人不接。爬远点。”
老头的声音干瘪沙哑,透着常年混迹街面的生硬做派。
邓逐充耳不闻,走上前“啪”地将油纸包拍在一张空桌上:“大伯,我找郑老板!”
蹲在灶台边的老头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你个后生仔找老子搞哪样!”
邓逐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个有点驼背邋遢、其貌不扬的家伙就是郑老坎。
他还以为对方会是个穿唐装、拄拐的黑社会大佬呢。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 心情:“郑老板,尝尝我这正宗的腊肉,香的很!”
郑老坎疑惑地看向邓逐,找人办事或者找茬踢场子,怎么样都不会提着腊肉来啊?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腊肉老子不缺!”
邓逐提起旁边大茶壶,拿过一只干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老荫茶。
“郑老爷子,我来替人还账。许立竹的帐,八百。”
郑老坎手里摇晃的蒲扇瞬间停住。
老头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邓逐和乔青山身上扫了个来回。
“八百?”
郑老坎踱步走到一把竹椅上坐下,伸手道:“借条拿来。”
邓逐放下茶碗,从内兜抽出借条推了过去。
郑老坎拉开抽屉,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看了一眼。
下一秒,郑怀山手腕猛地发力向下压去,借条被重重拍在桌上。
“一千二的帐红手印是许立竹按的!你拿八百来,是来平账的,还是来砸老子堂口的?”
“郑老爷子,杀猪看槽头,吃肉看成色。这八百是许家的本钱,一分不少。
至于那多出来的四百利息……你该去问问好侄孙郑冬生。
电视机和缝纫机都被他搬走了,还想吃过河钱?
你郑家的规矩,啥子时候轮到一个跑腿的来定盘子了?”
这句话一甩出来,那几个打牌的壮汉全扔了手里的牌。
四个人踢开长条凳,抄起桌脚边的木棍和啤酒瓶,面色不善地围拢过来。
打头的一个光头壮汉拎着半截板砖,指着邓逐的鼻子就骂。
“哪来的胎神,敢在郑爷的堂口挑拨离间!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光头壮汉扬起板砖就要往邓逐肩膀上砸。
乔青山左脚往前垫出半步,身形下压,右臂如同铁棍般精准格挡住光头砸下来的手腕。
啪!
骨骼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乔青山反手扣住光头的脉门,向外侧猛地一拧。
光头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胳膊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被锁死。
紧接着,乔青山右膝弯曲,带着劲风撞在光头的胃部。
“呕!”
光头连退三步,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干呕。
“上!”
另外三个混混见状,红着眼举起棍棒同时扑上来。
乔青山右眼满是战场上带下来的铁血煞气。
他不退反进,矮身避开扫过来的木棍。
一记利落的军体拳直拳,重重砸在右侧混混的下颌上。
那人下巴发出脱臼的脆响,直挺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剩下两个混混彻底傻眼,手里的木棍僵在半空,双腿直打摆子。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干脆狠辣,乔青山出手全是奔着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去的,没有半点市井打架的拖泥花招。
整个茶铺陷入寂静。
郑老坎坐在椅上死盯着乔青山,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杀猪刀。
“啪!”
他猛地一巴掌将刀插进桌上,刀锋切开油渍,深深吃进木头里三分。
“小娃娃,在半边街茶水烫嘴,拳头更烫手。”
郑老坎余光忌惮地扫过乔青山,“你这位兄弟下手这么黑,今天这事,怕是要在局子里蹲一辈子大牢了。”
邓逐抬眼看向郑老坎,不以为意:“啥子局子不局子,我这人最遵纪守法了。”
乔青山向前垫出半步,慢条斯理地解开军绿外套最上面的一颗风纪扣。
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紫红色的贯穿刀疤。
“老子就是独目乔,夏州市武装部的!你试试自己能不能爬过这座桥呗!”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老坎敲击扶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盯着乔青山身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以及那只凌厉的右眼。
他感觉背脊突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股从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煞气,比桌上那把杀猪刀还要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