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邓逐骑着摩托,“轰隆隆”地停在半边街郑家大院门口。
院子里摆了十来张八仙桌,亲戚街坊正忙着添长条凳、端搪瓷茶缸,人声鼎沸。
郑老坎一改往日的邋遢风格,穿着一身板正的灰色中山装,在门口热情迎接宾客。
“郑老板!这一身喜庆,看着年轻了二十岁啊!”邓逐先打招呼。
“哈哈哈!”
听着邓逐夸赞,郑老坎眉开眼笑地迎上来接过刀箱,领着他直奔后厨。
“小邓,今天你只管掌勺,别的莫操心。”
郑老坎摸出一把钥匙,直接塞进邓逐手里。
邓逐抛了抛手里沉甸甸的钥匙,挑眉打趣:“郑爷,您这心也太大了,把后厨直接交给我,不怕我把您家油罐子搬空?”
“钥匙在你手上,我才落得清闲。”郑老坎无事一身松地摊手,“用人不疑,你这手艺,就算搬空了我也高兴。”
说完,郑老坎告辞去招呼院里的客人。
邓逐推开灶房木门,入眼是垒得整整齐齐的三眼土灶,案板上堆着大块猪后腿肉、带着泥土的新鲜白萝卜,还有五条在水盆里甩尾巴的草鱼。
他没急着起锅,习惯性地用【食材鉴定】扫了一圈。视线扫过一旁择菜的郑家媳妇。
“嫂子,这些配料啥时候买的?”
郑家媳妇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蹭了蹭,眼神有些发慌:“邓大厨,是不是买的撇(差)了?缺啥子我去供销社补。”
“不是挑刺。”邓逐随手拿过一包豆瓣酱,“办席嘛,吃到嘴里的东西马虎不得。就算是熟人的席面,也得把细些。”
邓逐正把荤素食材分拣归类,堂屋里忽然传出“哇”的一声反胃干呕。
“哎哟!!”
一个麻脸男客捂着肚子直抽搐,顺着桌腿瘫软滑脱到地上。
他双手抠着喉咙干呕,一头撞翻了桌上的茶碗。
紧接着,旁边一桌也有两个人捂着胸口滑到桌底,眼白直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热闹的院子炸了锅。
“咋个搞的!快去喊卫生所的老李!”郑老坎快步冲进堂屋。
“爪子哦?”
老寿星陈老太太也被惊到了,枯瘦的手攥紧了手绢。
郑家几个亲戚顿时乱作一团,端热水的端热水,掐人中的掐人中。
“都闪开!别围着!”
邓逐冲上前,一把拽开挤在前面的两个人。
“去把门窗全部敞开!没发病的赶紧退到院坝头去,给病人留点新鲜空气!”
一个戴瓜皮帽的老汉张开双臂挡在堂屋门口,吓得直拍大腿,扯着嗓子嚎:
“哎呀,这是年关冲了煞哟!寿宴见秽物,不能动!动了要惹脏东西!赶紧去把王端公请来压一压!”
“压个锤子!”邓逐眉头紧锁,这群发的症状,青嘴唇吐白沫,怎么看都像是食物中毒啊!
他冷着脸往前逼近一步,气场压住瓜皮帽老汉:“出了人命端公能顶罪唛?先请医生!”
郑老坎更是火冒三丈,眼神横扫全场。
“老子今天办的是寿酒,不是丧排场!都动起来,打电话找车找医生!娘你先坐会!秀兰,打热茶来!”
被这头半边街的“恶虎”一震,院子里的人立刻打起精神,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邓逐半蹲在吐得最凶的麻脸男客身边,一边观察面色一边问:“老哥,早上吃了啥子?”
麻脸虚弱地靠着桌腿,嘴唇发紫:“就……就喝了两碗红苕稀饭,吃了几个喜饼。”
旁边捂着嘴的人也跟着直哼哼:“我脑壳昏得很……”
陈老太太颤抖着手指了指桌上一小碟泛着青涩的萝卜泡菜:“我……我尝了一口!”
“今天早上这几桌,哪个没吃泡菜?”邓逐站起身,目光扫向人群。
几个街坊面面相觑,有的说自己来得晚没动筷子,有的说只喝了白水。
郑家媳妇脸色惊恐,连连摆手:“莫乱说!那坛泡菜平时都在吃,从来没出过事!这批泡菜我都腌了十来天,早就能吃了!”
邓逐环顾一圈后皱眉走进厨房,掀开角落里的黑釉泡菜坛。
一股微酸中夹杂着生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新腌12天的萝卜泡菜,亚硝酸盐含量严重超标,不宜食用!】
好家伙,在这搞物理超度呢?邓逐心里暗骂。
他端起装泡菜的土碗,走到郑家媳妇面前,将碗往她眼皮子底下一杵,语气笃定且极具压迫感:
“萝卜边缘发绿,酸味不透骨,这最多泡了不到十四天。亚硝酸盐最高的时候端上桌,你想给老太太送终?”
“啥子酸盐不酸盐的!泡菜肯定要放盐啊!一点都不咸,你自己尝尝,这关我放盐啥子事!”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大妈立马撇嘴起哄。
“这年轻伙子说些啥子哦?哪有泡菜吃死人的?”
“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莫不是跑来捣乱的?”
邓逐无奈地解释:“是亚硝酸盐!新坛子更容易中毒。
亚硝酸盐把血红蛋白氧化,嘴唇、指甲呈青紫色是标志性特征,不是普通拉肚子腹痛。不信你们看看他们的病症!”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大家都知道新下坛的泡菜都不能随便吃,要过了一段安全期,基本就是封坛后十到十四天!你这新泡的就端上来,不是要命是啥子?”
大家顺着邓逐的手指看过去,那几个中毒的确实嘴唇乌青,完全不符合普通的闹肚子。
“就是嘛!我妈老汉从小就教,新下坛的泡菜没过半个月不能动!”一个中年汉子恍然大悟。
“真的是造孽哦,哪有寿酒吃新泡菜的。”
在这极端高压下,郑家媳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带了哭腔:
“就……前几天才腌的。家里老坛子不够,我想着今天摆席人多,就临时添了一坛……我怕倒了婆婆骂我败家嘛……”
“你个胎神!”郑老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拿这种短命菜糊弄席面,你想让我老郑家绝户唛?!”
“把人看好!”邓逐转身下令,语速极快。
“去借板车、拖拉机,严重的马上送卫生所洗胃!
只是轻症,人还算清醒,嘴唇指尖泛着一层乌青。
先不要再碰那坛泡菜,喝温淡盐水催吐,把胃里东西吐干净,躺下保暖,少量抿些白糖水补体力。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亚硝酸盐没有吃食能解,必须尽快往卫生院送,只有那里才有对症的针药。”
院里乱了好大一阵,中毒的宾客才被陆续拉走。
喧闹的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气氛低迷得可怕。
没吃泡菜的宾客被集中在院坝头,桌上的冷盘全被撤了个干净。
角落里飘来几句窃窃私语:“这寿酒办得,怕是触了霉头哟。”
“悬吊吊的,要不咱们先扯呼?”
陈老太太靠在椅子上,老泪纵横,觉得晦气极了:“我过个生,造孽哟……”
郑老坎看着受惊的母亲,又扫过院子里那些惴惴不安的宾客,脸色铁青。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进了堆杂物的倒座房。
再出来时,他怀里捧着一个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甚至有些豁口的旧砂锅。
郑老坎沉着脸看向邓逐,声音沙哑:
“小邓师傅,今天这寿宴见了秽气,老太太心里头憋屈,这满院子的客也悬吊吊的。”
他指着那口老锅,“你能不能做一锅聚丰园的‘萝卜连锅汤’?用这口老锅,把这院子里的晦气给我冲散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老街坊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干瘦的老头压低声音嘀咕:
“乖乖,老爷子年轻时候为了那口连锅汤,差点把裤腰带当了。
二十年前他过七十大寿,聚丰园最后一位掌勺送来一锅,他连干了三大海碗,从此绝口不提这道菜。”
案板上带着泥土的白胖大萝卜静静躺着,粗陶旧锅浑身覆满厚实的烟火陈迹。
邓逐想了想,迎上郑老坎灼灼的目光:“郑爷,我不敢说能做好,但铁定做的不差!”
郑老坎把手从锅沿上抽回来,背在身后:“我信你,这道菜我娘都想几十年了,一直吃不到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