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坎把话说完,邓逐接过他手里的旧砂锅,掂了掂分量,锅底厚实,还能用。
“郑爷,这锅能用。不过开席前,得先把院里那些泡菜坛子处理了。”
郑家媳妇一听,赶紧问:“咋个处理?都倒掉唛?”
“新泡菜坛子全抱到墙角,今天谁也莫碰。”
邓逐指着堂屋那几碟冷盘,语气不容商量:
“中毒的人刚送去救治,剩下的泡菜必须全撤了。没吃过泡菜的客人也别再吃冷盘,我重新摆桌。”
郑老坎没二话,抬手就招呼:“秀兰,听小邓的,照他说的办。”
郑家媳妇答应一声,赶紧抱起那口新坛子,抱着坛子走向墙角。
邓逐又补了一句:“坛沿水也别拿来浇菜,找个远点的地方倒了。新坛子,没泡满二十天就敢端出来给人吃,胆子太大了。”
站在门边的郑冬生,仍心有余悸,连连点头:“我记下了。”
“别光点头,过来帮忙。”邓逐朝他招了招手。
郑冬生立刻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邓老板,你喊我做啥?”
“喊我邓哥。”
郑冬生愣了一下。
邓逐瞥了他一眼:“你叔公都喊我小邓了,你还喊邓老板,想让我折寿?”
郑老坎抬脚就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骂道:“耳朵聋了?喊邓哥!莫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到那儿!”
郑冬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改口:“邓哥!”
“去,拿盐、花椒、老姜,再找个干净的木盆来。今天我教你配泡菜水,省得以后再闹笑话。”
郑冬生应声跑进灶房,没过多久就抱着一堆东西出来。
他还从胸口摸出一个“红梅”烟盒,把里头的烟全倒在桌上,小心地撕开烟盒纸。
邓逐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好笑:“你这是做啥?”
“记东西。”郑冬生把烟盒纸铺平,神情认真。
“以前读书咋没见你这么认真?”
“以前记了也没人检查。”郑冬生嘟囔道,“你教的东西,我要是做错了,我叔公能把我腿打断。”
郑老坎冷哼:“你还有脸说!早些年让你跟着我学手艺,你非要去煤场混日子!”
“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你现在也没懂多少!”
邓逐懒得听他们叔侄俩斗嘴,把盐倒进木盆,添入凉开水,拿一双长竹筷搅动起来。
“盐水不能太淡,也不能齁咸。坛子洗的时候不能沾一滴油。老姜、花椒、辣椒下坛前,水气都要晾干。坛沿水,隔几天就要换一次。”
郑冬生低着头,用半截铅笔在烟盒纸上飞快地记着:“盐放多少?”
“按水量来,十斤水放一斤盐,这是个大概数。以后蔬菜下坛多了,味道淡了,还要再调。”
“要是想快点吃呢?”郑冬生抬头问。
邓逐停下搅动的筷子,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他的烟盒纸。
“泡菜跟人一样,没到火候,就莫急着端上桌。”
郑冬生怔了怔,把这句话也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还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线。
他把写满字的烟盒纸折好,收进衣兜。
“邓哥,明天我还来学。”
“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再说。”邓逐打开带来的刀箱,抽出一张写好的菜单,递给郑家媳妇。
“今天的席面,我定十道菜。回锅肉、红烧牛肉、子姜鲜锅兔、鲫鱼豆腐汤、火爆腰花、青筒鱼、卤菜拼盘、清蒸腊肉薄片、萝卜连锅汤,最后上甜品醉八仙。”
郑家媳妇听得发愣:“这么多菜,来得及不?”
“来不及我也不会接这个席。”邓逐语气平稳,话里透着自信。
郑老坎在旁边发了话:“照他说的买,钱不够从我柜子里拿。”
邓逐把手一摆:“肉和菜都齐了,先用家里的。郑爷,寿宴不是花钱越多越有面子,味道做好了,客人自然记得住。”
郑老坎没接这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口旧砂锅的锅沿,眼神有些悠远:“我只要这一锅连锅汤。”
“那就先做汤。”
邓逐虽然没学过萝卜连锅汤,但董老爷子的笔记里有记录。
萝卜连锅汤是川渝老家常菜,又叫连锅子,清汤鲜润,肉片萝卜蘸麻辣蘸水吃,汤菜分离味型,冬天吃特别暖身。
旧时连锅直接端上桌保温,也因煮肉原汤不丢弃,萝卜、肉片同锅炖煮得名。
参照着系统菜谱蒜泥白肉的做法和蘸料,也容易做得来,毕竟都是二刀肉焯水煮熟+晾凉+蘸料的路子。
邓逐利落地取过一根水灵的白萝卜,削去外皮,切成两三分厚的圆片。
二刀肉洗净,冷水下锅,添入老姜、大葱、花椒和少许料酒去腥。
郑冬生蹲在灶前烧火,刚把一把柴禾塞进去,火苗就“呼”地一下蹿高了。
“火小点。”邓逐头也不抬地吩咐。
“我怕水不开。”
“汤菜急不得。火大了,肉外头老得快,汤也容易浑。”
郑冬生赶紧抽出两根柴禾。
邓逐这边,已经开始准备蘸水料。
他将豆瓣酱剁得极细,锅里放少许菜籽油,用最小的火炒出红油。
再依次加入蒜末、生抽、白糖、花椒面和葱花,锅里很快飘出浓郁的香气。
郑老坎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抱着手臂,目光落在邓逐手上。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邓逐,仔细看着他的动作。
猪肉煮透后,邓逐捞出放凉,滤净原汤里的杂质,再把切好的萝卜片放进去。
萝卜煮到半透明时,他才将放凉的猪肉切成薄片,重新滑入锅中。
郑冬生盯着锅里,好奇地问:“肉片还要再煮?”
“三到五分钟。”邓逐一边说,一边用勺子撇去最后的浮沫,“煮久了肉柴,煮短了汤不够鲜。”
他舀起一小勺汤,凑到嘴边尝了尝味,只加了盐和一点白胡椒粉提鲜,便将整锅汤倒进了那口旧砂锅里,旁边配着刚调好的蘸水。
【一份相当不错的萝卜连锅汤!汤甜鲜醇,肉香,蘸碟麻辣酣畅】
邓逐盛好第一碗汤,亲手递给郑老坎。
郑老坎却没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石桌:“放那儿。”
他自己走过去,拿起碗,却没有立刻喝。
他凑近碗沿闻了闻。那双眼睛透过碗沿氤氲的热气,一直盯着邓逐的脸。
邓逐没催他,转身擦拭案板,任由郑老坎打量。
郑冬生在旁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郑老坎这才端起碗,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汤面,又放下了。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酽茶,漱了漱口,才重新端起那碗连锅汤,吹开表面的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汤刚入口,他端碗的手便停住了。
他又喝了几口,直到碗底见空,才长舒一口气。
他把空碗“当”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劲儿。
“再来一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的气氛仿佛才真正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