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陆续出锅,郑家院子的几个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回锅肉片片卷边,豆瓣炒出的红油挂在肉上;
子姜兔撒着青红椒圈,兔肉嫩得一夹就散;
火爆腰花刚端上桌,蒜苗和泡椒的香味就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街坊顾不得烫,筷子伸得飞快。
“慢点嘛,锅里又不是没得!”郑冬生端着最后一盘菜,话还没说完,一个汉子已经夹走两片回锅肉。
“吸溜……这肉巴适!肥的地方不腻,瘦的地方不柴,豆瓣味也压得住。邓大师你这手艺是咋个练出来的?”
“多炒,多挨骂。”邓逐把锅铲搁到灶台边,“挨得多了,手就稳了。”
“那你师父骂得不轻哦。”
“主要是我以前挨骂也不长记性。”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
火爆腰花入口脆嫩,泡椒的酸辣立刻冲开。
几个年轻人辣得额头冒汗,端起饭碗埋头猛吃,连盘底的红油都用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这个兔儿才是硬菜!”一个妇女夹起子姜,辣得眯起眼。
“肉嫩,姜脆,吃完胃口都打开了。郑老坎,你家今天请客,简直不摆了!”
主桌旁,陈老太太端着缺口小碗,连喝了几口连锅汤。
萝卜炖得透亮,入口清甜。汤里有肉香,却没有半点油腻。
九十岁的老太太喝完一碗还不够,把碗递给郑老坎。
“儿啊,再给我舀一碗。”
“娘,慢点喝,锅里还有。”郑老坎弯腰接碗,勺子却停在半空。
民国三十几年,他还是码头上扛包的半大娃儿。
每到年关,聚丰园的贺长庚掌柜都会叫人抬几锅连锅汤到码头,不收钱,只给苦力们暖身子。
那时候的汤里有萝卜、有肉片,还有一群人熬过苦日子的盼头。
郑老坎和郑老汉舍不得多喝,常把碗底的肉片夹给带他的老师傅。
后来攒够了钱,他本想去聚丰园吃一顿正经席面,酒楼却关了门,父亲也走了。
几十年过去,他吃过不少好菜,再没遇到那口汤。
郑老坎用袖口擦了擦碗边,把汤递给母亲。
老太太低头喝了一口:“这个味道,跟你年轻时候说的聚丰园一样。”
郑老坎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他转过身,又给老太太添了两块萝卜。
“娘,今天这锅汤……不差。”
邓逐手艺确实了得,众人吃得尽兴,亚硝酸盐中毒带来的阴霾也散了些。
众宾尽欢,宴席散后,先前中毒那几家的家属又找了过来。
有人提着红糖,有人拎着挂面,还有人端来一篮子鸡蛋。
最先拦门的瓜皮帽老汉挤在人群后面,磨蹭半天,才把竹篮子往邓逐面前一放。
“拿着。”
邓逐扫了眼篮子:“这是?”
老汉把脸转开,脖子挺得笔直:
“赔礼嘛。我嘴臭,鸭子死了嘴壳子硬。你说得对,泡菜没腌透就不能吃,出了事要找医生,不能跑去请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邓逐笑着拎起篮子:“您能想明白就行。”
“还好医生把人救了回来,人家都说你说得对!”
“那天是谁在门口骂我是杀猪的?”
老汉顿时卡住,抬手摸了摸瓜皮帽:“那啥,话赶话嘛。你莫记仇。”
老汉背过身,脚下却走得飞快,“不过你这个年轻人,讲话还是有点讨嫌!”
郑老坎端着茶缸出来,笑着看了邓逐一眼。
“人家送的是谢意,你收就是了,推来推去做啥子?豆腐掉进灰里,吹不得也拍不得。”
邓逐拎着篮子:“郑爷,您这话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你还磨蹭?”
“主要是鸡蛋太多,我怕吃不完。”
“拿回去给店里厨子吃。你现在是上过报纸的大师傅,莫把自己饿成一根排骨。”
邓逐收拾着菜刀,郑老坎则在一旁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用指甲刮着茶缸边。
邓逐抬头:“郑爷,有啥子话您就说。您这样刮缸子,我心头发毛。”
郑老坎抬起茶缸喝了一口,盯着邓逐收刀的动作。
“小邓,你现在可是上过《夏州日报》的大师傅。手艺也了得,师出名门!有没有想过来夏州开饭店,正儿八经的大饭店!我在报纸上看过,你在白渠镇开的是小店嘛!”
邓逐把刀上的水擦干:“店小有店小的好处,租金便宜,熟客也多。”
“你跟我装啥子糊涂?”郑老坎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你那店每天要是少卖一桌,伙计都要闹意见。你想把名声做大,就得往夏州城走。”
“我也想走。”邓逐摊了摊手,“可夏州城的好铺面不是供销社的白菜。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轮得到我。”
“你有钱?”
“没有。”
“那你还说得理直气壮。”
“穷人嘛,气势不能输。”
邓逐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郑老坎哼了一声,起身进了堂屋。
邓逐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在刀柄上敲了敲。
过了片刻,郑老坎抱着一个油布包出来。他抱着油布包走到桌边,手搭在细绳上迟迟没有解开。
“这东西,本来不该给你看,但你手艺我认可了。”
“那我就别看嘛。”
“你这个人,咋个一点好奇心都没得?”
“到底啥子嘛?金元宝还是大熊猫?”
郑老坎被噎了一下,抬手把油布包压在桌面上。
“聚丰园,听过没有?”
邓逐神色一动:“夏州城那家老字号?”
“民国时候就有了。贺长庚在老街上把招牌立起来,靠的不是花架子,是一锅连锅汤和一桌实在菜。
五十年代公私合营,聚丰园收归政府,后来改作政府招待所。省里、市里的客人都在那儿吃过饭。”
郑老坎解开细绳,露出一角泛黄的房契。
“这几年政策变了,老字号落实政策,房子和招牌又还给贺家。
贺家本来想重开,可钱没了人也散了。贺家这一代的贺少文接了家业,没学会做菜,先学会了赌。”
“所以他把酒楼押给您?”
“不是押酒楼,是拿房产抵债。”郑老坎抽出借据,指尖按在上面。
“四千三。腊月二十八到期。还不上,聚丰园就归我。”
邓逐没有伸手去碰房契。
郑老坎抬起下巴:“两层楼,老街正中,前面临街,后面有院子。按现在的价,七八千块不止。你拿四千三把债清了,聚丰园就是你的。”
“四千三不是小数。”
“你不是上过报纸吗?报纸上的大厨,连四千三都拿不出来?”
“郑爷,激将法对我没用。”
“那你说,啥子有用?”
筷子在桌面上点出一声轻响,邓逐说:“先把账说清楚。”
“先把账说清楚。四千三里面,贺少文实际拿了多少?利息怎么算?房契有没有别的牵连?政府那边的手续齐不齐?”
郑老坎的手指停住了。
“你还没接手,就开始查账?”
“买菜还要挑新鲜的,买楼更要看清楚。万一里面藏着一只癞疙宝,掀开盖子跳出来,我找哪个哭?”
郑老坎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借据推了过去。
“本金三千八,利息五百。钱是他自己来借的,借据有手印。房契也是真的。”
“那您为啥不自己拿?”
“我拿来做啥子?我煮个面条都费劲!”郑老坎冷笑,“拿着一座空楼,天天对着墙喝茶?我年纪大了,不想再开馆子,也不想吞贺家的祖业。”
他说到这里,手掌按住房契,声音低了几分。
“我只是想找个撑得起聚丰园的人。”
邓逐看着那张老房契,没说话。
郑老坎继续道:“我可以把债转给你。你把四千三给我,贺少文那边按手续办清楚,房子归你,招牌也归你。该交的钱交,该办的手续办,谁也不欠谁。”
“听着倒是干净。”
“本来就该干净。”郑老坎敲了敲桌面,“可你要是怕了,就当我没说。心不狠,站不稳。四千三不是四角钱,做生意不能只讲情怀。”
邓逐拿起借据,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我不是怕钱。”
“那你怕啥子?”
“怕对不起这块招牌。”
郑老坎收起笑意:“年轻人,别把话说得太好听。你接下聚丰园,能赚钱,能出名,能把逐味川香开进夏州城。你真就一点不动心?”
邓逐把筷子放到桌边,敲响桌面:“肯定动心噻。”
“动心。”
郑老坎眉梢一挑。
“但我不想趁贺家落难,把祖宗留下的东西一口吞了。”邓逐看着他。
“贺长庚当年在码头施汤,不图回报。我要是只想着四千三买七八千,跟贺少文拿家业赌钱有什么区别?都是拿祖宗的东西换快钱。”
筷子啪地落在桌上,桌上的茶水跟着晃了一下。
“这事儿不光彩,我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