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少文把盘子里最后两片回锅肉扒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把旧账本拖到跟前,声音又轻又飘。
“本金欠三千八,利息五百……西街王菜贩,三十块菜钱……南街刘木匠,修桌椅二十块。”
他一笔一笔往下念,手指在纸上越划越慢,念到最后一页干脆把账本扣上了。
“钱我不借了,牌我也不摸了。这店,我守不住。”
老管家叹口气佝偻地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颤巍巍捧着一张房契和一叠借据。
贺少文的手在房契上悬了半天,还是按了下去。
“九千四百块吧。”
邓逐看墙上那张灶王爷画像。
“你卖的是房子,还是你爹留下的那口灶?”
贺少文的手从房契上弹开,“你管我卖啥子!九千四,买得起就掏钱,买不起就走!少在这儿跟我摆龙门阵!”
郑老坎视线落到桌上的借据上。
“哐!”
董白石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借据一角。
“坐下好好谈嘛。”
贺少文的腿软了一下,屁股又落回板凳上。
“你老汉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倔。”董白石下巴朝邓逐一点,“他那口灶你都没端稳。在我徒弟面前拍桌子,算什么本事。”
贺少文低着头,闷声开口:“我不是想卖,我是想给我老汉找个能把这店撑起来的人。”
他恳求般看着邓逐:“价钱我可以让。但第一期,你先给我五千,我拿去把郑老坎和街坊的账平了。过完年,我把屋头的东西搬干净,你再结剩下的四千四。”
郑老坎这才神情一松:
“话说到这儿,我插一句。贺少文,你吃没字据的亏还没吃够?今天金额、期限、房契过户,一样样全写在纸上,哪个都不许留尾巴。”
“好!”邓逐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九千四百块,一分不少,我不压你的价。”
贺少文微微一愣:“你……不还价?”
“聚丰园这块招牌,加上这地块,值这个数。”
邓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第一期五千,按字据上的日子交到你手上。”
“第三,过了年你要把东西搬清,一根板凳都不要留。”
贺少文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迟疑。
“过年后……能不能宽到正月十五?屋头东西多,我爹那些老家什还要清点……”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了,手指头在桌沿上抠着最后的留恋。
董白石指头在茶缸边上敲了敲。
“你守不住的东西,交给守得住的人,不丢人。”
贺少文终究是泄了心气,点头称是。
“好。过年后我就搬清。”
郑老坎低头就写,笔在纸上沙沙响。
邓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先写着,我去隔壁叫家里人过来看看。”
不远处的夏州戏剧院门口,讨论完新川戏的程素秋正给瑶瑶系围巾。
听邓逐说要买下隔壁的聚丰园,她系围巾的手一下停住了。
“聚丰园?”
她跟着邓逐走到门口,仰头看那块歪着的招牌,站了好一会儿。
“我小时候……这饭馆是夏州出了名的,那时门口的队伍一直排到街口。”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蹭下一层厚厚的黑灰。
“咋成这个样子了。”
进了门,她用指节敲了敲大堂里的一根木柱,敲出空空的声音。
“小邓,这是穿斗的老木架子,梁怕是早就糟了。你莫是遭人哄了?这么大的地方,翻新一遍,怕是要把饭店赚的钱全填进去。”
瑶瑶扯着邓逐的衣角,踮着脚往里看。
“老汉儿,这就是窝们买的吗?窝以后要在这儿上班唛?”
许月吟把瑶瑶往身边拉了拉,凑到邓逐耳边,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我们账上拢共好多钱,你心里有数。九千多块拿出去,店里周转就紧了。瑶瑶读书,过年走人户,哪样不要钱?”
邓逐对着她笑了笑,眼里带着安抚:“先看完。看完了再定,咱是买了个金元宝,还是买了个大麻烦。”
许月吟和瑶瑶先乖巧地给董白石问好。
“董爷爷好!”瑶瑶嗓门又脆又甜,董白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邓逐又把程素秋引到跟前,介绍道:
“这是程教授,在蓉城大学教书的,也是咱夏州人。”
贺少文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想握又不敢,最后只是拘谨地弯了弯腰。
“程教授,邓老板,我带你们转一圈。”
他领着众人往里走,沿途介绍各处。
“前头这片是酒楼,上下两层,两百多个平方。一楼大厅摆桌,二楼有五间包厢,后头连着厨房、库房、灶房。”
到了后厨,董白石走到那口大铁锅前轻敲了一下。
“这口锅养了二三十年,这地方的老味道还没断嗦。”
邓逐在吱嘎作响的楼梯间来回踱步,感受着木板的承重,又推开后窗往外看。
大厅朝南,下午的太阳能照到第三排桌子。
后厨出门就是一条窄道,菜能从后院直接进灶房,不跟客人走一条路。
他越看越满意。
白渠镇的饭店再红火,房子产权是机械厂的,说收就能收,改建也麻烦。
这里不一样,房契上能写他邓逐的名字!
绕过灶房,后院还有一道月亮门。
贺少文推开门,“这后院就是我们平常住的地方,有一百多平方米。”
里头是一栋二层小木楼,楼下是客厅和两间厢房。
楼前一个小花园,如今只剩下一片长到膝盖高的杂草。。
像只撒欢的小兔子,挣开许月吟的手就往枯草堆里钻。
许月吟站在台阶上数窗户,数完又看屋檐下发黑的椽子,眉头越拧越紧。
“光这栋楼换梁换瓦,少说又是几百块……”
邓逐拉着她上了二楼,推开朝东那扇窗。
一股风灌进来,带着江边的水腥气。
“月吟,你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房顶后头,露出了一小截波光粼粼的江面。
“那就是玉盘江。这木头房子顶不了几年。等过了户,前头酒楼、后头这栋楼,我想全部推了重来,用混凝土重新搞起来。”
“前头饭店好好设计。后院盖一栋三层小砖楼,楼顶修个平台。夏天晚上风一吹,玉盘江上的渔火点点。
我给你搬个画架,瑶瑶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我呢,就给你们烤一盘刚卤好的鸡翅膀。这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有奔头。”
他反手握住许月吟的手,眼神灼灼。
“到时候把爸妈和奶奶都接来,我们一大家子住。累了,下楼就是店,上楼就是家。”
楼下传来瑶瑶的喊声。
“那窝要一个画画的地方!要好大一个!”
许月吟扶着窗框,看着那截江面心神驰往。
是啊,多美好!
自己心里想过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她已经畅想起以后的幸福生活:“饭店还没开起来,新家先要花钱,你拿得住吗?”
邓逐从窗口探出身子,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子,落在前头酒楼顶上那块歪着的“聚丰园”招牌上,嘴角微微上扬。
“钱可以慢慢挣。自己的家,自己的店,不能一辈子寄在别人手里。”
他转身下楼,步履坚定。
郑老坎已经把约定写好,正吹着纸上的墨。
回到堂屋,郑老坎已经把约定写好,正凑在嘴边,小心地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
他把房契和交款约定并排摆在擦干净的地方,对齐边角。
等邓逐一行人进门,贺少文双手把两张纸推了过去。
“我爹的店就交给你。以后,希望你别把聚丰园做成只认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