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少文手指在两张按了手印的薄纸上碾了两下，嗓音干涩发紧：
“这是买卖契约，不是最终房契。尾款结清，手续才算彻底办完。”
郑老坎也跟着点头，附和道：
“等下我们去银行取五千。正月十五再把剩下的钱补齐。到时候我陪你去办最后一道手续。”
邓逐痛快地点了头，把契约仔细收好。
他心情畅快地和贺少文告别，与师父几人一齐走出聚丰园。
“终于到手 了，九千块也不算多嘛！”
许月吟眉心微蹙，脚步放慢：“这还只是个空壳子。拆楼、钢筋、水泥、请泥水匠，哪样不要钱？”
邓逐摆摆手，颇有几分暴发户的豪气：“今天是个好日子，走，去天香楼撮一顿好的，庆祝聚丰园改姓邓！”
瑶瑶眼睛一亮，蹦跶起来：“要得要得！老汉儿，窝要吃板鸭！”
许月吟斜了他一眼，还没等开口，董白石出声了。
“停！你娃，呃……瑶瑶不是说你哈！我说你老汉！”
老爷子板着脸，没好气地骂邓逐。
“你是不是脑壳遭门夹了？兜里刚掏空，转头就要去摆阔？你那几千块是天上掉下来的？”
邓逐摸了摸鼻尖，干笑道：“师父，徒弟好歹盘了个酒楼，连桌庆功酒都不喝，多没得排面嘛。”
董白石瞪着他：“庆功可以，去给谭老鬼送钱干啥子！地点我来定。”
“去哪儿？”
“去我屋头！菜我做，你娃把买单的钱收好。想把聚丰园重新立起来，以后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许月吟捂着嘴轻笑，柔声道：“师父说得太对了。你呀，就是个败家子。”
邓逐只能顺坡下驴，拱手作揖：“要得嘛，那就辛苦师父了。”
“少给我灌迷魂汤。”董白石背着手，慢吞吞往旁边小卖部走。
“好啊，跟着瑶瑶，果然能吃上川菜特厨的手艺！”程素秋笑了起来。
郑老坎也拍手叫好：“我也仰慕董大师的厨艺，沾了邓老板一家的福气哦！”
到了小卖部，董白石把电话直接摇到天香楼。
“谭老头，晚上到我屋头吃饭。”
谭博友在那头端着架子：“吃啥子名堂？”
“邓逐把聚丰园盘下来了。”
“你说儿豁？”
“龟儿子才豁你！”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三秒。谭博友拔高嗓门骂道：“他疯了迈？接那个稀巴烂的摊子？”
“你来不来？”
“来！老子倒要当面看看，他哪来那么大的口气！”
接着打给孙观中。
“孙胖子，晚上过来。邓逐盘了聚丰园。”
孙观中大嗓门震得话筒嗡嗡响：“买个烂摊子算啥子喜事？他娃是钱多烧得慌？”
“来不来？”
“来！给我留点好肉，老子要吃生爆盐煎肉！”
打给徐敬文，徐敬文乐呵呵地应着：“我带一坛青梅酒过去。”
邓逐想起了刘季方：“师父，咋个不打电话给四师兄？”
董白石翻了个白眼：“他个茶壶里煮汤圆的货，天天来蹭饭，还需要老子下帖子请？”
……
晚上，董家后院火光冲天。
夏州厨界的天花板全挤在这么个小院坝里。
邓逐站在案板前，董白石递过一把桑刀：“夫妻肺片，先看你刀工退步没得。”
案板上，煮好的牛肚、牛心、牛舌码得整整齐齐。
邓逐手腕一压，刀锋斜送。
刷刷几下，牛舌被片得薄如纸张。
“薄，不能碎；牛肚顺筋切，牛心不能压烂。”董白石在一旁背着手，像个严苛的包工头。
许月吟则在旁边的小桌上，按着邓逐教的蒜泥白肉配方调红油。
红艳艳的辣椒油顺着白瓷勺流下，醇厚的脂香混合着芝麻的香气直冲鼻腔。
董白石夹起一片牛肉尝了尝，吧唧了一下嘴，拿筷子点着碗沿：
“红油压了牛肉的本味。少半勺红油，芝麻多撒一撮，酱油死死稳住。”
许月吟赶紧微调，再尝时，董白石满意地点头：“月吟管摆盘调色，也是有天赋的！”
另一口灶前，孙观中正挥舞着大铁铲。
热锅下油，“滋啦”一声巨响，肥瘦相间的肉片下锅，瞬间卷起焦黄的边。
他手腕一抖，火焰顺着锅沿窜起半米高，焦香混合着豆豉和红油豆瓣的味道轰然炸开，极其霸道。
围在灶台边的几人肚子同时“咕噜”叫了起来，不请自来的刘季方更是狂咽口水。
他刚想凑近看热闹，孙观中一脚飞过去：“爬远点！你个胎神挡着老子的风了！”
刘季方委屈巴巴：“灶房哪来的风嘛！”
“你脑壳头有风！”孙观中麻利地起锅装盘。
谭博友那边守着竹蒸笼，正在蒸清蒸江团。
邓逐凑过去看了一眼，提醒道：“谭老，江团清蒸不腥迈。”
谭博友拿眼斜他，哼了一声：“你懂个铲铲！老子的独家秘方！锅盖再压两刻！火候一到不会腥。”
徐敬文得知程素秋不能吃辣，单独炒了一道鱼香藕盒，微酸微甜，惹得周围人一阵嘴馋。
“程教授，你有胃病，受不得大辣。这鱼香味，酸甜鲜香不能少，但辣味必须得压一压。”
程素秋看着这几个忙活得满头大汗的川菜泰斗，无奈地笑了笑。
“你们这几个老哥子，嘴巴上都说要给邓逐省钱建房子，结果手底下把你们各自压箱底的招牌菜全都端出来了。这哪里是吃家常便饭嘛。”
孙观中把盐煎肉盛进盘子里，油亮亮的肉片散发着霸道的香气，“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管他那么多，先吃安逸再说。”
程素秋忍不住发笑，“孙师傅还是这个火爆脾气。”
“脾气不值钱，老子炒的菜才值钱！”
不多时，饭菜上桌。
盐煎肉、夫妻肺片、清蒸江团、鱼香藕盒、回锅肉、麻婆豆腐……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瑶瑶搬了个小木凳，费力地站上去，拿着公筷挨个发菜。
“董爷爷，吃嘎嘎！”
“孙爷爷，这个盐煎肉好香哦！”
瑶瑶又夹了一片夫妻肺片递给谭博友，“谭爷爷，你吃这个片片。”
谭博友夹起一块肉，故意逗她：“瑶瑶，你咋不给你老汉儿夹？”
瑶瑶咬着筷子，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老汉儿自己长了手的嘛！”
全场哄堂大笑。
邓逐夹了一块天香楼带来的板鸭，剔了骨头放进瑶瑶的小碗里：“吃你的鸭肉，话那么多。”
程素秋也吃得心神舒爽，把瑶瑶搂到怀里，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油星，“瑶瑶，泡戏剧院好几天了，会不会唱川剧啊？”
瑶瑶奶声奶气地说：“会一点点m嘛。”
程素秋教了她一句调子，瑶瑶b便挺起小胸脯，清脆的嗓音在堂屋里响起：
“离却峨眉到江南，一腔痴情寄尘凡哦——”
那软糯的拖腔，配上她煞有介事的小表情，逗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董白石用筷子打着拍子，刘季方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邓逐乐坏了，赶紧又夹了一块板鸭，“唱得巴适，老汉儿再奖励你一块！”
瑶瑶吃着鸭子，指着谭博友，“谭爷爷，你也唱一个嘛。”
“你谭爷爷只会闷倒脑壳吃，哪晓得唱戏哦。”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孙观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逐娃，老子看你这回要栽大跟头！聚丰园那破房子，烂招牌，外加一屁股烂账，你以为盘下来就能挣钱？”
孙观中身子前倾，继续逼问：“你娃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兜里掏不出三个钢镚，你拿嘴去给厨子开工钱？拿钱去填那个窟窿，没必要嘛！”
旁边的董白石没护短，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徒弟。
邓逐放下酒杯，正色道：“问题确实多。但铺子既然姓邓了，再难也要啃下来。钱不够先省着盖，人不够我慢慢招。”
谭博友擦了擦嘴角，盯着邓逐看了足足十秒。
他冷笑一声，“老子那帮徒弟都是不成器的，你早说要来夏州开饭店噻，就凭你那一道青筒鱼，老子把天香楼送你都可以嘛！”
“噗！”刘季方一口青梅酒喷了出来，剧烈咳嗽。
全场死寂。
邓逐头皮发麻，赶紧摆手拒绝：“谭老别开玩笑了。”
谭博友眉头倒竖：“老子说送，就是送！当时三级厨师考试老子就说过要把你收进谭派了嘛！！”
邓逐郑重拱手：“师兄，店我绝对不能要！但如果你真想帮我……天香楼的人，借我用几个月。以后有菜谱交流啥的，我也尽自己所能帮助天香楼！”
谭博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锐利：
“人借你可以。但我谭博友的人不打白工。一年内聚丰园要是立不起来，你邓逐就给老子滚到天香楼，行不行？”
邓逐胸中豪气顿生，端起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一年？谭老，半年我让夏州城的人全挤在我饭店门口排队！要是做不到，我去继承天香楼也不吃亏啊！”
“你个滑头两头吃！”谭博友失笑出声，“人随便挑，天香楼这块牌子，给你留着！”
董白石终于露出笑意，敲了敲桌子定调：
“人可以借，工钱照开。至于盖房子和设计的事，兰兰她妈、老汉就是搞建筑在大学教书的，等过年他们从外省回来，你来跟他们说。”
“哦？我叔叔嬢嬢也是大学教授？那感情好！”
邓逐和许月吟齐齐站起身，端着酒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长辈！”
深夜，回到逐味川香。
许月吟拿出一张草纸，咬着下唇勾勒饭店设计草图：“这里是后厨，要跟大堂隔开；二楼搞几个雅间……”
瑶瑶趴在桌沿，努力踮着脚尖往前凑：“窝要好大一个窗户，还要小板凳画画！”
许月吟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在纸上画了个小方块：“好，给瑶瑶留个大窗户，能看到玉盘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