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提着两坛子芽菜回到逐味川香后厨,一股脑全放在案板上。
董丽兰正在擦拭灶台,闻声抬头,走过来掀开其中一坛的荷叶。
她拈起一根查看水痕,眉头微蹙,随即挑出一把摊在竹簸箕里晾着。
周运真也凑过来,捏了一根在指尖捻了捻,评价道:“是嫩芽,但火候差了点意思。”
邓逐洗了手,对周运真说:“嗯,比不上你从陈派那顺回来的,不过上桌卖也够用了,我自爱努把力,争取从杨老头哪多买点回来。”
他从水盆里捞出一大块五花肉,拿起菜刀开切。
“唰唰唰——”
刀光闪动,厚薄均匀的连刀在他手下成型,片片相连,像一本展开的肉书。
蒋明在旁边切土豆丝,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停下手里的活,数到第十六片,忍不住探过头。
“逐哥,你这肉片比我工资条还齐整。你教的刀法我还没完全掌握噻!”
邓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那你这个月的工资条也别想切厚了。”
蒋明嘿嘿一笑,缩回头继续跟土豆丝较劲。
董丽兰那边已经烧热了锅,她没放油,直接将摊开的芽菜倒进锅里,用温火慢慢炕着。
邓逐见状吩咐:“只放少量酱油、花椒和吊好的原汤,不准放糖。”
他要的就是芽菜那一点没被完全驯服的本味。
蒸笼里的水汽开始升腾。
邓逐将切好的夹刀肉片一层层扣入土碗碗底,再把炒好的芽菜严严实实地压在上面,火候从文火开始,一点点往上提。
两个多钟头后,成菜出锅。
邓逐用盘子倒扣,一碗肉片整齐、油亮的咸烧白扣在盘中。
肥肉的油汁已经被彻底蒸出,浸润了下面的芽菜,瘦肉部分也吸饱了汤汁,看起来耙软不柴。
【一份相当不错的咸烧白。】
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尝了尝。
蒋明早就等不及了,探头闻着香味:“这还不算好?这品相,这香味,我能就着它吃三碗干饭!”
邓逐摇了摇头,放下筷子。
“不行,入口有咸香,但咽下去就空了。杨康那样的老饕,要的是吃完以后,嘴里还能留着一口回甘。”
他没再多说,端起那碗咸烧白,用另一个盘子盖好,亲自出了门。
……
老北街的巷子里,邓逐再次叩响了那扇挂着戏脸谱的门。
这次开门的是杨秀,小姑娘看见他手里的碗,眼睛亮了一下。
邓逐端着蒸好的咸烧白进屋时,杨康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拿着一根细铁丝通着烟锅。
他没抬头,像是早就料到邓逐会来。
邓逐把碗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杨师傅,咸烧白来了,还温乎的,您尝尝。”
杨康放下烟锅,拿起筷子。
他筷子尖并没有先去夹那诱人的肉片,而是轻轻拨开肉,探到底下,只夹了一根芽菜。
他将芽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才平淡开口:“回软的时候,石头压得太重,把菜里的水分逼绝了。”
一句话,直指要害。
他下巴朝屋里点了点,视线在邓逐和两个孩子之间打了个转。
“云娃秀娃,把碗端桌上去,吃饭。”
“来咯,爷爷!”
两个孩子立马从屋里跑出来,动作熟练地摆好碗筷。
杨云拿着勺子,小心地把碗里的肉分开。
他极其自然地把那些肥腴油润的肉片都拨到了妹妹碗里,自己碗里只留下几块瘦肉和一些芽菜。
邓逐看着这熟练的动作,忍不住笑着夸了一句:“云娃硬是懂事,还晓得心疼妹妹。”
杨云小脸一红,赶紧咽下嘴里的干饭:“哪个心疼她!是我根本就不喜欢吃那些肥腻腻的东西,是她个好吃狗自己馋!”
说完,他飞快地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就着芽菜塞进嘴里。
“不过……叔,你这咸烧白做得比我爷爷弄的还巴适!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嘎嘎了!”
杨秀则捧着土碗,夹起一块亮晶晶的肥肉。
她没舍得直接吃,而是像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舔了一口咸香的汁水。
确认了那股迷人的荤香后,她才珍惜地咬下一小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小脚在凳子下晃悠。
“真香……过年要是老汉儿能买一大块五花肉回来就好咯。”
她含着肉,嘟囔着:“天天吃咸烧白、夹沙肉,简直不摆了。”
话一出口,桌下的脚就被杨云踢了一下。
杨秀吃痛,委屈地瘪着小嘴。
杨康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烟锅砸在石桌上,闷响震得碗筷一跳:“小娃儿家,饭都堵不住嘴?”
他的语气并非纯粹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窘境的狼狈。
邓逐赶紧打圆场,给杨秀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
“多吃肉,长高高。叔叔饭馆里天天都在做,以后想吃了就捧几坛子芽菜来白渠镇找我换肉。”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杨秀吸溜着肉汁的细微声响。
杨康盯着那碗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咸烧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强行挽尊般低声哼道:
“今年芽菜不好走。他老汉儿又是个木脑壳,不会跑生意。凑合过嘛,又饿不死人。”
杨秀小嘴一瘪,小声补了一句:
“可是爷爷,屋头连烧炕的煤球都没得几个了。每年过年,你还要我们提着好芽菜去送给那些叔叔伯伯……”
“砰!”
杨康手里的烟锅再次重重敲在石桌沿上,打断了她的话。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靠着这碗咸烧白,邓逐成功又多盘了几坛子一年份的芽菜。
吃过饭,杨云主动起身,带着邓逐去后院地窖搬坛子。
“云娃,你跟着爷爷做芽菜好多年咯?这一套一套的,都是小师傅了嘛!”
邓逐一边走一边套话。
杨云带路,满脸骄傲地昂起头,讲起做芽菜的门道如数家珍。
“那肯定噻!立春这阵子,就是要划芽菜的最好时候。
必须赶在青菜抽薹开花前头收回来。割回来还要看老天爷脸色,阴雨天千万不能开坛,湿气一重,一缸子菜全都要发酸……”
小家伙像个经验老道的老把式,一路碎碎念。
“闻酸味的时候,脸不能直接凑上去,要用手扇着闻。”
“你几岁开始学这些的?”
邓逐有些惊讶他对这些细节的熟悉。
杨云挠了挠头,理所当然地说:“我五岁就会认盐勺子了。爷爷说,盐勺拿错了,后头每一步都要跟着错。”
“五岁就让你做这个?”
“不是干活。”杨云摇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对规矩的敬畏。
“是喊我们罚站到旁边看。看久了,你脑壳里头就晓得啥子时候该伸手,啥子时候必须要缩回来。”
跟在后面的杨秀也忍不住插嘴,说起爷爷各种奇怪的习惯。
“爷爷好凶哦!他平时喊我们,从来不像别人家大人那样喊名字,总是带着一字一顿的调调,像在唱大戏一样。”
“他炒菜的时候都不看火,只听锅里头滋啦滋啦的水声,就晓得火候到了没得。”
“还有还有,他高兴的时候从来不得笑,就在院坝里头哼些我们听不懂的调子,我们就不准念!
堂屋头那个装戏服箱子,他死活不准我们坐,碰一下都要打脱皮。”
杨云瞪了妹妹一眼,一本正经地纠正:
“你懂个锤子!爷爷骂人的时候,前两句都是一模一样的,到了第三句才是真的要收拾你了。他跟我说过,那叫起腔,也叫板眼!”
邓逐抱着陶坛走在前面,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执拗的轮廓。
这个叫杨康的老头,训人、做菜、记账,甚至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带着属于戏班的特殊节奏和规矩。
“我把碗洗干净,邓叔叔你记得带回去!下次再装一碗来!”
回到院子,杨秀勤快地去洗碗,许是吃到了肉心情好,嘴里竟无意识地哼起了一句短短的童谣:
“黄桷树,真高大……”
旁边的杨云听见了,下意识地就接了下一句:“上面挂个……”
他“乖乖”两个字还没出口,屋内杨康的身体便僵住了,手里的烟锅“哐当”一声落地。
他的目光惊恐地扫向墙角那个不能坐的旧木箱,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他才像回过神来,厉声喝道:
“这句不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