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繃著一張老臉,喉嚨里卡著痰似的哼了一聲,甩著手朝前院走去,干瘦的背影透著股僵硬。
他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青石階上,從兜里摸出旱煙鍋,手抖個不停,往里頭塞煙絲。
火柴“嚓嚓”劃了好幾下,火苗明明滅滅,始終沒能點燃那撮煙葉,那雙常年揉芽菜的手抖得厲害。
最後,他煩躁地把煙鍋往青石板上一磕,雙手抄進棉袖籠里,就那麼枯坐著。
後院里,兩個娃兒被那一聲斷喝嚇得縮了縮脖子,半天沒敢挪窩。
鄧逐看著老頭的背影,心頭暗自吐了個槽,這老頭也有點傲嬌啊。
他蹲下身,放輕了聲音︰“莫怕,你爺爺就是嗓門大點。”
楊雲捏著衣角,輕輕搖頭。
他一把拉住鄧逐的袖子,壓低聲音︰“叔,你跟我們來。”
兩個娃兒跟做賊似的,踮著腳尖把鄧逐領到院子西側的雜物屋里。
屋子里堆著不少木料和農具,最里頭靠牆的角落,卻極其突兀地放著幾樣舊物。
“叔,你看嘛。”
楊雲伸出黑乎乎的手指頭,指著牆上掛著的一面舊銅鑼。
那銅鑼只比粗瓷碗大一圈,擦得 亮。
旁邊一個破木箱上,攤著一本賬本。
里頭的字跡不是藍黑墨水,而是一種暗紅的朱砂記號,彎彎繞繞。
“這是我們家的芽菜賬本。”楊秀揪著小辮子,“爺爺說,用這個記賬,鬼神都看得見,哪個敢賴賬就打斷他的腿。”
鄧逐拿起賬本旁邊的一塊厚木片,入手沉甸甸的。
木片一頭磨得溜光水滑,另一頭還留著樹皮的糙面。
“這個是爺爺拿來敲壇子沿的。”楊雲挺起小小的胸膛,“他說敲壇子跟唱大戲一個道理,輕重緩急,都得有板眼。”
小家伙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學著楊康那種一字一頓的戲腔︰
“我頭一回學翻壇子,爺爺啥子都沒教,就喊我閉到眼楮听。他問我,先听到啥子?我說听到壇底的菜水咕嘟響。他又問,再听到啥子?我說听到壇口的風聲。”
楊雲背起小手,小大人似地嘆氣︰“最後爺爺說,人做事也一樣,先看根再看口。根不正,口上說得再好听,也是個歪把子。”
鄧逐放下木片,看著眼前這倆蘿卜頭。
這老頭明明是個戲痴,卻偏要扮成廚子,拿做菜教孩子唱戲。
“那你們為啥子非要學唱戲?”鄧逐不解,這兩兄妹似乎比一般人都執迷于唱戲。
楊雲搓了搓凍紅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開口︰
“爺爺不肯提以前的事。可他哼調子的時候,那個樣子跟平時不一樣。我覺得很好听!”
“奶奶……最喜歡听爺爺唱戲了……”楊秀想起了什麼,有些黯然。
“那你覺得,你爺爺唱戲的話,大家說給他叫好,還是跟著他抹眼淚?”鄧逐繼續逗他。
楊雲摳著腦殼想了想︰“肯定是給他叫好。因為爺爺那時候的腰桿,比現在直。”
楊秀揪著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地補了一句︰“只要爺爺唱,我就覺得那天不會挨打,心情也好得很。”
楊康不知啥時候已經站在了外面,一張臉陰沉得能擰出苦水來。
“哪個龜兒子準你們亂翻東西的!”
楊雲嚇得一哆嗦,但這次他沒往後躲,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我們沒亂翻!這些東西都是你自己擺出來的!”
“你教我們咋個翻壇子、咋個下鹽,教的都是這些規矩,可你從來不說為啥子要記這些!”
“規矩?”楊康幾步跨上前,高高揚起巴掌作勢要抽,可那手在半空中頓住了,最後猛地一巴掌拍在牆上的銅鑼上。
“咚——”
聲音發悶,一點也不清亮,听著又悶又啞。
“規矩能當飯吃?能讓你冬天有炭燒?戲台子早就塌了,你還守著這些鬼畫符做啥子用!”
楊秀嚇得帶了哭腔︰“爺爺,鑼鑼是不是遭你拍壞了哦?”
楊康頹然地垂下眼皮︰“不是鑼壞了,是敲鑼的人……死絕了。”
鄧逐看著這一幕,開口說道︰“楊師傅,您這啞巴吃湯圓——心頭有數。您都教完了,把戲班里該傳的規矩,全融進做人的門道里了。”
楊康立刻炸毛︰“我教的是做人!哪個教他們唱戲了!瞎球琢磨!”
“可楊雲記住的不光是做菜。”鄧逐指了指楊雲的腳。
“您教他走台的步子,他全用在搬壇子上了;您教他听鑼鼓點,他全用來听水聲了。”
楊康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開口。
就在這時,楊秀從牆角那個嚴禁觸踫的破戲服箱子邊上,摳出一張油浸透了的舊紙。
她粗略地認了一下,就舉著給哥哥看。
“哥,這個是不是爺爺說的板眼哦?”
楊康神色大變,一個箭步沖過去就要搶。
可楊雲嘴快,已經順著紙背面的朱砂字念出了聲︰
“三更翻壇,四更壓口……這不是腌菜的口訣,老戲班後台催場用的切口嘛!”
鄧逐一听,心里更加了然。
楊康一把將那破紙攥進手心,擠出一句︰“這是戲班的東西,不是給你們這些胎神玩的!”
院子里一下靜了下來。
幾人被老頭轟出了房間,鄧逐悻悻地抱起芽菜準備回程。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 啷 啷”聲。
一輛老飛鴿自行車急躁地停在門口。
“吱呀——”
院門被推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推著車闖了進來。
他臉上沾著兩道黑灰,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男人把肩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挎包放下,直起腰的動作很吃力,明顯疼得停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父親攥緊的拳頭、滿地的壇子,還有旁邊站著的鄧逐,冷哼了一聲。
“你回來,老漢兒!”楊秀雀躍地迎上去。
只有楊雲蹲在地上畫圈,悶悶不樂。
“老漢兒,你那些寶貝,”男人看了一眼兒子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滿腹怨氣,“既然不給娃兒家玩的,那就賣了!”
他手指著那面舊銅鑼和破木箱,吼了一句︰
“你把這些破銅爛鐵當祖宗供著,能換回幾斤肉票?能給屋頭買兩百斤蜂窩煤過冬不嘛!”
“老黃,進來吧,芽菜都在這了!”
院門口,一個戴著毛氈帽子的中年客商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喲,楊大爺?這還沒過年呢,火氣咋個囊個大嘛?”
他打量著院子里那一排排陶壇子。
“我大老遠就聞到酸香味了!今年好的芽菜有多少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