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林所长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对面的两个贼呵斥:
“还不老实交代!这半个月你们在夏州城到底撬了多少家?”
矮个子和高个子身体同时一僵。
高个子贼眼珠子乱转,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抬起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领导,你莫在这儿冲壳子,我们冤枉得很嘛,就是饿狠了捡了点破铜烂铁……”
林所长气得眉头直跳,这俩贼滑溜得很,正规审讯根本撬不开他们的嘴。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时,一直双手抱胸旁听的乔青山,冷不丁地开了口。
“手背上青龙盘兔,这是下江的跑船手艺。你们两个胎神,是年前从渝城码头跑出来的吧?那边可是递了通缉令过来的!”
矮个子和高个子身体同时一僵。
两个贼愣了一下。
高个子贼循声望去:“你……你又是哪个?我不晓得你说啥子跑船……”
乔青山冷笑一声,身体猛地前倾,那只透着煞气的独眼死死盯住对方。
“翻墙撬锁,不碰卧房,专挑库房。这是‘踩点不清,专吃过路’的野路子。你们身上,怕是不止这一桩案子哦。”
“林所长,去给渝城公安局挂个长途,查查这两个人的底档,如果是流窜的重犯……”
乔青山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严打刚过,押回去够不够吃花生米?”
“吃花生米”四个字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掐住了死穴!
两个贼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溃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独眼龙怕不是个善茬。
高个子贼扛不住了,为了争取宽大处理,竹筒倒豆子般地交代起来。
“别!政府!警官!莫打电话!我们交代!我们全交代!”
“一周前,我们在一个仓房也偷过一个箱子!”
“那箱子沉得很,我们以为里头是金银珠宝。费了好大劲撬开,结果……结果里头就是一堆发霉的破烂衣服!”
“晦气得很!我们就顺手丢在城外的废砖窑里头了!”
“同志,我也有情况要说,还有半个月前……”
审讯员默默记录着。
……
一个小时后,几名公安干警跟着高个子贼寻找赃物和证据,来到了废弃砖窑。
他们扒开半人高的杂草,果然发现了一口黑漆木箱。
箱子外层的漆皮斑驳脱落,但包边的铜角依然磨得发亮。
一个干警用袖子抹去箱盖上的灰尘,一个笔画苍劲的“荣”字,隐约显露出来。
里面果然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一些戏服头冠的装饰,看上去是珠光宝亮的。
由于无法判断箱内物品的价值,林所长让人把木箱抬上车,直接拉到了夏州戏剧院。
“麻烦各位专家,帮忙掌掌眼,看这箱子里的东西值不值钱。”林所长客气地对戏剧院的几个工作人员说。
几个年轻干事围着箱子,打开盖子翻看了几下。
“嗨,这不就是些破戏服嘛,都发霉咯。”
“你看这料子,都快烂了,款式也老掉牙了。”
“估计是哪个草台班子不要的破烂,没啥子价值。”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是白跑一趟。
就在这时,恰好来戏剧院指导工作的程素秋走了过来。
她只看了一眼箱子上的铜锁样式,和一件水袖边缘露出的针脚,脸色就变了。
“住手!”她严厉地喝止了众人的翻动,“不准乱碰!”
大家都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程素秋顾不上平日的端庄,跌跌撞撞扑到木箱前,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她指着箱盖上的“荣”字,又轻轻挑起一件戏服的内衬,露出里头一小片精致的苏绣暗纹。
“荣?这纹路款式……这不是破烂……”
“这是可能解放前,咱们夏州名满西南,远赴滇缅生命线为抗日将士义演劳军的‘荣胜和’戏班……压箱底的行头啊!”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这每一件,都是用真金白银和早已失传的手艺打造出来的!这是……这是绝版的活化石!”
“不就是几件旧衣服迈?有啥子重要的……”
“快!找老院长他们来看看!”
……
下午的太阳懒洋洋地挂着,老北街的巷子里,光影被切割成一块一块。
邓逐的摩托“突突突”地停在杨家院墙外,准备带拖拉机来拉剩下的几十坛芽菜回白渠镇。
后座的瑶瑶麻利地滑下车,怀里抱着一个装大白兔奶糖的油纸包,小嘴念念有词。
“杨姐姐分十块,杨哥哥分十块。”
她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棉袄口袋。
“剩下的全都是窝的。窝的工资就花完咯。”
邓逐把车撑好,回头就听见闺女这番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捏了捏瑶瑶小辫:“你这小算盘,明天就给你发工资好吧。”
瑶瑶昂起小脑袋拍掉邓逐的大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妈妈说咯,要把细些!给窝发一块钱就好啦。”
她迈着小短腿,自来熟地先跨进了杨家院子。
院子里,杨秀正蹲在大水缸边上练马步,瑶瑶护着口袋噔噔噔跑过去凑热闹。
瑶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刻把怀里的油纸包塞进口袋里护好。
“姐姐好腻害哦!我也去少林寺练过武术哦!”
说着也举起小手“嘿哈”出拳。
旁边的矮竹凳上,杨云正坐着,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一上一下地敲着,带出一种戏曲的节奏,一顿一挫。
“杨哥哥,你肚子里是不是藏了只小锣?”
瑶瑶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杨云的肚子。
“云娃,秀娃!”邓逐热情地打招呼,“瑶瑶,说好的把糖分给他们呢?”
“哥哥姐姐,吃糖嘛,我用自己工资买的哦!”瑶瑶大方地抓起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杨云整个人一愣。
看到邓逐来了,才晓得瑶瑶应该是他女儿。
他敲击膝盖的手指瞬间停下,下意识地就接过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没得小锣,是手指头自己跳的。谢谢妹妹,我第一次吃这个糖哦!”
“哇!是大白兔奶糖!”杨秀最激动,“好香甜,牛奶的味道噻!谢谢幺妹!”
里屋那磕烟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帘后头飘出一缕呛人的旱烟味。
“杨云,过来把这坛新菜搬到门背后头去!”
杨康不耐烦的喊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来咯!”
杨云立刻收起糖,快步往里屋走。
杨秀看着哥哥的背影,又转过头来悄悄挪到瑶瑶耳边,声音比蚊子还小。
“哥哥昨晚手都磨破皮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关节,学着杨云的样子。
“半夜还在院子里敲那个板眼,练那个唱腔。”
瑶瑶满脸迷糊:“杨爷爷天天拿烟锅敲你们脑壳,好凶哦,你们为啥子还要唱呀?”
刚走到门槛边的杨云,脚步猛地顿住。
他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帘,牙关咬得紧紧的。
“因为爷爷教我们翻坛下料,从来不讲几斤盐、几更天!”
他手指还在大腿上下意识敲击着那套戏曲的板眼:“他只用戏曲的唱腔记这些顺序!我们如果搞不抻展这些板眼,这芽菜就下不了缸!”
杨云笑了笑:“我们如果不死记硬背敲板眼,这芽菜就下不了缸!”
旁边的杨秀也用力扯了腰带:“我们不学,等爷爷老了,这手艺就彻底断了。”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到时候,哪个都听不懂他念的那些词,芽菜就做不出来了。”
杨云垂下头,看着地面。
“爷爷昨天说了,不是不想教我们……他是嗓子不好,我们还过两年就是要到了倒嗓子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