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门帘被一把拨开。
杨康满脸怒气跨出门槛,眼睛直直瞪着院子里。
“哪有啥子板眼!好好做芽菜!”
杨云皱眉:“明明就是板眼噻,我去戏班子看过了!”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杨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哭腔:
“你个小畜生!学戏有啥子好的?熬死个人登台成角了,还不是一个没着没落的下九流,不如学门手艺!”
杨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扬起握着烟锅的手。
干瘦的手臂高高举在半空,却僵在那里,剧烈颤抖着,迟迟落不下去。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执念死磕。
他的目光越过杨云那张倔强的脸,看向了更虚无的半空,看到了几十年前戏台子上那些散落的影子。
邓逐上前一步,把瑶瑶护到身侧。
杨云紧紧闭上眼,杨云抬高下巴,摆出任凭处置的模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两边僵持了半分钟。
杨康转过身。
“砰!”
那只手只是砸在门框上。
“去把芽菜坛子翻一下!”
杨康背对着几个孩子叹气,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暮气。
瑶瑶从邓逐腿边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了看。
小手挑出一根裹满白霜的江米条,走过去停在杨康的裤腿边。
她踮起脚尖,把那根沾满糖霜的江米条努力举到杨康手边。
“杨爷爷,您先吃一块甜甜嘛。”
瑶瑶的声音软糯清脆,透着川妹子的爽利,院子里的沉闷也被冲淡了。
“窝老汉儿说了,吃甜甜以后,心里头就不苦啦,骂人的声音也会小一点哦。”
杨康僵硬地低下头。
他盯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和江米条,眼底的颓然被这声音化开了一丝缝隙。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了过来。
瑶瑶歪着脑袋,感觉到杨爷爷的手心烫得吓人,手掌不停发抖。
杨康捏着那块甜得发腻的江米条,却没有送进嘴里。
目光落在杨云脸上,声音低沉:“哪个教你唱板眼的?”
杨云来了脾气,抿紧嘴唇,把脸别到一旁。
躲在后头的杨秀扯了扯哥哥的衣角,小声嘟囔:“爷爷……是你个人……昨晚黑在院坝头哼的嘛……”
“啪。”
那根江米条在杨康手里被生生捏碎。
院子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没人敢开口。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干事,一步窜了进来。
年轻干事挂着客套的笑容:“哎呀杨师傅!可算找着您老人家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大衣的程素秋,以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耶?程奶奶!”瑶瑶一见熟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哒哒哒就扑了过去。
程素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弄得一愣,随即笑呵呵地蹲下身,一把接住小丫头:“邓逐,瑶瑶,你们咋个在这儿?”
“这是窝杨姐姐和杨锅锅家呀!”瑶瑶指着后面的兄妹俩,奶声奶气地汇报。
年轻干事压根没察觉到院子里剑拔弩张,径直走到杨康面前,嘴一张,话便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杨师傅,我是区文化局的小吴。组织上对您的事迹那是非常重视啊!今天我特地请了夏州戏剧院的温老,来核实一下您当年的情况,这可是要上夏州日报做重点宣传报道的!”
“宣传啥子?”杨康皱眉,“做芽菜有啥子好报道的?”
“不是芽菜!”
小吴热情不减,只想着立功:您不是‘荣胜和’戏班的工作人员迈?又是上过前线打过仗的英雄!这就是活生生的文化瑰宝啊!要报道的!”
“你们搞错了,老子只会做芽菜!不是啥子戏班!”杨康神情平静,“芽菜也不卖,关门。”
院里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小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神情十分尴尬。
“杨……杨师傅,您这是……”
“都说你们搞错了。芽菜也没了,都被这人订完了!”老杨头说着朝邓逐扬了扬下巴。
“吴干事。”
程素秋看着他:“请先到门外等着。这里没有你的‘报道素材’,我认识邓老板,我来找他买芽菜就行了。”
小吴被这通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可他迎上程素秋和温院长的目光,只能悻悻闭嘴,灰溜溜地退到门槛外,却还不甘心地伸长脖子往里瞅。
院门还留着半尺宽的缝隙。
“你们不走?”
杨康站在大门边做出不欢迎的姿态,打量起了始终在院子里笑眯眯站着的温老伯,似乎觉得在哪见过这个人。
老人背驼得厉害,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干净明亮。
“杨师傅,”温老伯这才开口。
“我不是啥子领导,只是当年‘荣胜和’的一个老观众。”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一下,积攒着力气。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唐千山班主,还有人记得吗?”
“唐千山”这三个字一出口,
杨康心窝子一颤。
他的手顿时失了力气,垂到腿边。但他整个人依旧死死堵在门口,不让进,也不肯退。
邓逐眉头一挑,向程素秋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只见程素秋回了一个微笑点头,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瓜保熟,而且来头不小。
温老伯见杨康没把门彻底关死,便蹒跚着步子,慢慢挪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他双手微抖着,从随身包里捧出一卷用红布条扎紧的纸,轻轻放桌上。
“这是民国三十二年,‘荣胜和’在城隍庙劳军义演的戏单子。原件早就散了,我是在旧档案库里头,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杨康的目光被吸引在那沓纸上。
温老伯手指点住戏单的最末尾。
“那天晚上,压轴的是《空城计》,唐班主亲自登台。后台的名单,字太小了,我抄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杨康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杨康,是有这个名字哦,是不是你噻。”
杨康的喉结上下滚动,生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一般。
他猛地别过脸避开温老伯的视线,只是还盯着那张戏单,整个人绷到极致。
程素秋轻叹了一声,缓步走到青石桌旁。
她垂着眼睫,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用藏青色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物件。
布包被一层层拨开。
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烧黑变形的黄铜盘扣。
“杨师傅,温老伯找到了戏单。”
程素秋捏起那枚盘扣,轻轻搁在脆薄的戏单旁边,“昨天,派出所在两个毛贼的赃物里头,找着了这件东西。”
杨康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唐千山班主最后一场唱《空城计》,身上披的那件孔明鹤氅。”